“這就是全部的名單?”
九省通衢的江城。
金海實業。
審計部部長辦公室。
執紀檢監察之職、令公司上下聞風喪膽的審計部老大言澤明從剛收到的報告上抬起頭。
辦公桌前。
一個西裝革履同時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聽到他的話,一臉的震驚,繼而半信半疑的道:“言總,這么多人,難道還…”
“哪里多了,這不是才七個人嗎。”
審計部部長。
只是一個職位而已。
這不是挺和藹的嗎。
“是八、個。”
按常例這個年紀不可能進入審計部的年輕人小聲提醒。
“啪!”
掌管生殺大權的言澤明勃然變臉,猛拍桌子。
“你還知道啊!”
“八個、你一下子就查出八個來!”
“你小子,可真是能干啊!”
就算進入職場沒多少年頭,可這種不加掩飾的反話年輕人肯定聽得懂,有點尷尬,但并不害怕,依然不閃不避的和上司對視:
“不是言總讓我查的嗎?”
呦呵。
還據理力爭起來了。
言澤明似乎更加惱火,拿起嚴絲合縫證據確鑿的報告用力的砸在桌上,用近乎咆哮的語調道:“我是讓你查,但也沒讓你一下子給我捅出這么大窟窿來!一次性拎出八個人,你讓采購部接下來怎么工作?公司上下怎么看待?!還有,你知道這個魏運濤是采購部的副經理嗎?你知不知道人家在公司干的時間比你的歲數都長?!”
“我知道。”
上司都快炸了,可年輕人很冷靜,在這個時候,冷靜,就不見得是“優點”了。
“你知道你還敢把這東西交給我?!”
“砰!”
那份或許會決定八個人飯碗、甚至是決定會不會去吃牢飯的報告又被砸了一下,好在比較厚實,經得起蹂躪。
“在我們部門面前,不分領導和員工。一視同仁。”
“呵、呵呵——”
看著一本正經且正氣凜然的年輕人,言澤明怒極反笑,他點頭,
“說的好,說的太好了。”
“難道不是么?”
年輕人不卑不亢,“言總,級別與資歷不應該成為瀆職與貪贓枉法的底氣與理由。”
不得不承認。
講得實在是太無懈可擊了。
以至于作為領導,言澤明都找不到由頭責罵。
“那你還知不知道,這個魏運濤不只是采購部的副經理,而且和付總,還是親戚關系?”
言澤明語氣恢復平和,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你還知不知道付總一句話,我就得卷鋪蓋走人?”
“我不信。”
年輕人簡明扼要的回復,再度逗笑言澤明,這次他應該是真有點發樂了。
“你不信?你不信有個屁用!你小子是拿我的烏紗帽當做賭注是吧?出了問題,反正倒楣的是我,而你呢,反腐英雄,倡廉斗士,又能在你的履歷上寫下光輝的一筆了…”
年輕人置若罔聞,“現在決定權在您的手上,我交給了您,至于您選不選擇采納、執行,沒有人可以干涉。”
“好小子。將我的軍是吧?”
言澤明笑罵,拿起那份調查報告,“我要是按下來,你接下來是不是打算把我的名字也給添進去?”
“您是我的領導。”
年輕人避而不答,只是不疾不徐的道:“本來按照我的級別,沒有資格調查這么深入,都是因為您的信任和支持,所以我對您一直心懷感恩。”
“少給我打馬虎眼。”
沒有再摔,言澤明將調查報告正常的放下,嘴上依然沒好氣。
“你要是真的感恩我,就應該明白什么是尺度,不會給我上壓力,找麻煩。”
“您信任我,我也信任您。如果這樣的壓力您都承受不住,您也不會坐在這里。”
聽聽。
聽聽!
這是一個下屬應該說的話?
言澤明抿緊唇,那是相當的無奈,正要讓對方滾蛋,私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哪位?”
領導不發話,自然不敢走人,年輕人老老實實的繼續站著。
“嗯,好,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不知為何,被員工們私底下親切的稱呼為“包黑炭”的言澤明剛剛還暴跳如雷,一個電話卻讓他情緒驟變,笑意盎然,仿佛剛才辦公室拍桌子、砸桌子、還有響徹的咆哮都是幻覺。
幾句后,他放下手機,看向辦公桌前罰站的年輕人,殘留的笑意還未消退,眼神似乎更無奈了,他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又有鈴聲響了起來。
這回是年輕人的手機。
“不好意思。”
年輕人還是懂職場規矩和上下尊卑的,手摸進西褲褲兜,看也不看就要掛電話,可言澤明耐人尋味阻止了他。
“接。”
年輕人詫異、疑惑,得到上司的允許,這才把手機摸了出來,低頭看向屏幕。
是女友。
他抬頭,看了眼領導。
領導沒講話,深沉的坐在辦公桌后頭。
年輕人按下接通鍵,拿起手機,放在耳邊。
“雪鶯。”
“我到你公司樓下了,下來。”
“啊?”
年輕人毫無準備。
“快一點,和我去機場接個人。”
年輕人又瞥了眼領導,壓低聲音,“現在還沒下班呢。”
“我和你們部門老總已經打過電話了,給你請好了假,你直接下來就行。”
什么叫完美女友。
年輕人啞然,悄悄又看一語不發的領導,而后說道:“好。”
手機放下。
不用他開口,言澤明擺了擺手,“滾…快走吧。”
滾蛋二字,生生咽了回去。
領導當成他這個模樣,真是窩囊~
“言總,那我就先…”
言澤明不耐煩的再度擺手,似乎眼不見心不煩。
年輕人識趣閉嘴,握著手機,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身影被辦公室門給遮蓋,言澤明收回目光,視線落在面前那份調查報告上,表情復雜,哭笑不得,悠悠嘆了口氣。
“唉~”
走出公司大樓,提前兩個鐘頭下班的洪曉宇張望四周。
“嘟嘟——”
喇叭聲響起。
洪曉宇發現女友的寶馬三系,不算多么英俊但是很陽光的臉上下意識露出微笑,快步下臺階。
照理說女的一般都喜歡三叉星輝。
而且這臺寶馬3系不是什么定制款,只是很大眾的白色。
當然了。
剛走出大學校門沒多久的年紀,能開上寶馬3,已經比較了不起了。
可要是關聯金海江城一把手千金的身份呢?
是不是低調得令人發指?!
“叔叔回來了?”
洪曉宇關上車門,系安全帶,女友不是喜歡動用特權的人,打破常規,肯定事出有因。
“沒呢。”
可以說是江城的頂級白富美了,但段雪姻沒有任何的嬌縱氣,對男友微微一笑,同時發動車子,半點耽擱都不打,貌似真的很急,
“你猜一猜。”
洪曉宇苦思冥想,對于剛才所受的“委屈”半字不提及。
“…你還是直接告訴我吧,我腦子比較愚鈍。”
雖然是兄弟,但和江老板,顯然是不一樣的。
毫不起眼的寶馬三系匯入主干道,段雪鶯駕駛著車,笑容甜美,“怎么能這么說自己呢。你哪里愚鈍了,明明你的領導夸你工作能力、工作態度、工作成果都很突出。”
聽到這,在辦公室大公無私的洪曉宇流露出一抹難為情,“那是看在你的面子,我不知道給我們部門惹了多少麻煩。”
“麻煩?”
段雪鶯看向他,“你是說揪出以權謀私的害蟲,是惹麻煩嗎?”
洪曉宇默不作聲。
“當時進審計部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工作性質和工作內容,和你之前的崗位,是不一樣的。”
“可是…那些人的生計沒了,有些甚至要去坐牢,他們的家人、孩子…”
“這是你的責任嗎?”
段雪鶯嘴角輕柔,“為什么共情能力要這么強呢。他們貪污、腐敗,吃拿卡扣,將公司的財富絞盡腦汁裝進自己口袋的時候,為什么不想想他們的家庭、父母、孩子?
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啊,難道不是嗎。
往輕點說,你是善良,可如果往重點說,你是在同情罪犯。”
“也是噢。”
洪曉宇揉了揉鼻子。
段雪鶯偏頭,笑:“你要是不愿意繼續在審計部待了,那就換個部門,反正你在審計部待了有一段時間了,也熟悉了,可以換了。”
“不。”
洪曉宇不假思索,“我不走。”
“你剛才不是還覺得審計部的工作壓力很大嗎。”
“什么工作,都得有人做啊。我走了,還不是得有人接替我的位置,還不如我繼續干。”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段雪鶯調侃。
情侶之間,有一個懂情調,就足夠了。
“我可當不起這句話。”
洪曉宇不好意思,而后道:“只是我覺得,我比較合適。”
“合適?為什么?”
“因為我不用擔心得罪人。”
洪曉宇笑了起來,“也不擔心被報復。”
段雪鶯駕車駛上通往機場的高速路,煞有其事的點頭,“那是。”
洪曉宇笑容更大,繼而,扭頭,柔聲的道:
“雪鶯,謝謝你。”
“呀。怎么突然這么深情了?”
段雪鶯故作驚訝。
洪曉宇撓了撓頭,“…這只是我真心想說的話而已。”
段雪鶯笑容溫柔,觀察前方路況,認真開車,“我知道。不用謝啊,你要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你當然是我女朋友。”
洪曉宇脫口而出,繼而嘴唇翕動,欲言又止,最后鼓足勇氣,但聲音還是不夠高亢,“也永遠是我女朋友。”
“什么?”
高速路車流聲太吵,段雪鶯似乎沒聽清,畢竟只是寶馬三系嘛,降噪功能沒那么強大。
“我說。”
洪曉宇臉都開始紅了,可還是沒怯場,更堅定有力的說了出來。
“你永遠是我女朋友,”
“我永遠是你女朋友?”
段雪鶯好奇、疑惑,“那誰會是你未來的老婆呢?”
洪曉宇頓時尬住,臉更紅了,著急要解釋,卻語無倫次,“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絕對沒有想過找老婆、不是、我絕對沒有想過找別人當老婆…”
比起他,作為女性的段雪鶯倒要大方多了,“你是說你想娶我嘍?”
洪曉宇臉紅得堪比紅燈了,想點頭,卻又害羞,為難得不行,其實說實話,他在金海江城輪崗,可以抽一個階段,讓他去江老板身邊,什么都不需要干,就跟著他哥,可以的話隨身攜帶筆和本子,不需要多長時間,他一定能夠得到質的進步。
武圣,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這小子曾經多么討人嫌。
現在呢。
在人情世故方面,成年人都拍馬不及。
當然。
在金海輪崗歷練,他的進步也是肉眼可見的,只不過不同的崗位可以教會你不同的技能,但也沒有哪個部門,能讓你學習到如何去談情說愛。
“你在想沒有?”
見他半天不說話,段雪鶯道。
“想!”
洪曉宇把心一橫,咬肌都顯現了,天知道說出這個字耗費了多大的力氣。
“說啊。”
“啊?”
“你不是說你想到了去接誰嗎?”
洪曉宇愣住,慶幸、又失落。
他剛才回答的,分明是女友最后的問題,不是開頭。
可是勇氣buff是有時間限制的,過去了就消失了,他囁嚅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那問題給你調簡單點。猜猜男人還是女人。”
段雪鶯似乎沒發現男友的異常、沒反應到自己誤解了。
“女人。”
洪曉宇收拾起心緒。
現在談婚論嫁,太早了些。
“猜得挺準的嘛。”
段雪鶯一邊開車一邊夸獎,情緒價值給的滿滿的。
“一般這么問,猜女人準沒錯。”
“那你再猜猜,是老人還是小孩?”
“都不是。”
洪曉宇立刻給出答復,一副洞若觀火的模樣,“給我下陷阱。”
段雪鶯笑,“越來越厲害了。”
“要不要買點東西?”
能突破思維慣性的洪曉宇問,叫他一起去接,不用說,一定是比較重要的人。
“應該用不著吧。”
“到底是誰啊?”
洪曉宇好奇。
段雪鶯沒再為難他,簡單兩個字。
“嫂子。”
“啊?”
洪曉宇始料未及,女友雖然是獨生女,但親戚還是有不少的,“你嫂子?”
90碼的車速中,段雪鶯偏頭。
“你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