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后身一路向北,穿過林子,便來到一片亂石灘。
進入亂石灘繼續向北走個三四百米,便遇河水阻路。
此時,一行七人沿河岸踩著石頭一路而來。
為首一人,四十左右歲,大高個子、大長臉,手拄一根一米七長、過肩齊眉的柞木棒。
這柞木棒上粗下細,粗頭比雞蛋略粗,距頂端五寸處打孔穿獸皮繩,繩左系三枚銅錢,繩右也系三枚。
這才是正宗的索撥了棒,趙家幫那種野路子使的索撥了棒,就是隨手在山里砍的棍子。
這人身后跟著五人,這五人雖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各個都是三四十歲的精壯漢子。
這人與其身后五人并非都是永安本地人,可他左右二人卻是永福屯的韓文學和龐志華。
之前韓文學、龐志華隨韓勝利一起上山打獵,撿到了趙家的黑虎。
這本來是件好事,只要他們將黑虎送到趙家,趙家不但給錢,還欠他們一個人情。
老趙家那人情多值錢吶?
可他倆拗不過韓勝利,最后韓文學跟韓勝利吃了瓜落,不但挨了頓打,還被綁在山里凍了一宿。
至于龐志華雖沒遭那么大罪,但也跟著折騰一天一宿。
從那之后,韓勝利自覺沒臉見人,整天縮在家里,都不怎么出門了。
韓勝利不出門行,他家有底子,可韓文學、龐志華得養家糊口,在家待不起。
他倆是龐家幫的參丁,正好趕上龐振東帶人進山抬石龍,倆人跟著發了筆小財。
但韓文學、龐志華都不是龐振東心腹,龐振東到撫松參加參王大會沒帶他倆,他倆不知怎么就認識了外來的參把頭。
此時,那手拄索撥了棒的參把頭,問龐志華道:“志華呀,老龐瞎子他們到底啥時候能回來呀?”
沒錯,到撫松去開會的龐家父子還沒回來呢。
“不知道啊,王哥。”聽人提起龐振東,龐志華皺眉道:“按理說,昨天、前天…就應該到家了。”
“嘖!”聽龐志華這話,姓王的把頭砸吧下嘴,道:“老龐瞎子不在家,他家老大不在家,他家老二說的還特么不算,這特么不耽誤事兒嗎?”
“那你著啥急呀,王哥。”韓文學笑著接過話茬,道:“這前兒也不是放山的好時候,你等他回來再商量唄。”
“等不了啊!”姓王的把頭說話,抬手舉索撥了棒往南邊,也就是趙家幫窩棚的方向一指,道:“這山里有特么大仙草啊!”
他這話一出,可是將龐志華、韓文學嚇了一跳。
二人順著王把頭所指方向望去,頓時心里一突。
此時從趙家幫窩棚一路往南,過青石砬子進入永興地界,就是之前趙家幫抬琥珀龍、龐家幫抬石龍的地方。
龐志華、韓文學看王把頭往那邊指,就以為他指的是抬石龍的地方。
如果王把頭真就這么找過去了,那龐志華和韓文學長八百張嘴都說不清楚。
知道的是王把頭自己摸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龐志華、韓文學吃里扒外背叛了龐家幫呢。
這年頭參幫雖沒什么三刀六洞的說法,但這誤會要傳出去,龐志華、韓文學以后也沒法抬頭做人了。
而最關鍵的是,如果他倆真是吃里扒外,那也就罷了。可他倆啥也沒吃著,枉擔這么個罵名,誰也不能樂意了呀。
“不是,王哥?”龐志華感覺不妙,緊忙向王把頭問道:“你咋知道這塊兒有大仙童呢?”
不同地方叫法不同,王把頭口中的大仙草和龐志華嘴里的大仙童是一樣的,都是參王。
“呵呵…”王把頭聞言一笑,反手索撥了棒一指湍流不息的山河水,再一指趙軍抬參的地方,道:“山水引路入山窩,黑土潮潤風婆娑。不曬日頭水常過,準是參仙把窩挪。”
龐志華、韓文學都不是啥文化人,王把頭叨咕的東西他們都沒聽懂,但是那參仙二字他們卻是聽的真真亮亮。
“王哥。”韓文學驚訝地看著王把頭,道:“你也太厲害了,這都能看出來?”
“呵呵。”王把頭淡淡一笑,道:“以前咱十八道崗子,有個叫劉老鑿子的,你們知不知道啊?”
“哎呀媽呀!”韓文學道:“王哥,那人物咋能不知道呢?聽龐把頭說,以前十八道崗子放山最剜眼的是邵云金。除了邵天鵬,就是劉老鑿子。”
韓文學話音剛落,旁邊龐志華接茬,道:“我聽說劉老鑿子使鑿子都能抬棒槌,而且抬的全須全尾。”
聽二人的話,王把頭輕輕一笑,道:“劉老鑿子是我師父,我跟他學的藝。”
“哎呦我艸!”韓文學驚嘆道:“我說王哥你咋這么厲害呢,整了半天你是他徒弟呀。”
“哎,王哥?”這時,龐志華問王把頭道:“劉老鑿子那人都沒多少年了,你咋找著的他呀?”
“我三叔領我去的。”王把頭道:“我三叔認識他。”
“你三叔?”龐志華一怔,問道:“王哥,你三叔是誰呀?”
王把頭瞥了龐志華一眼,道:“你歲數小,你不一定能認識我三叔,我三叔叫王三喜。”
聽到這名,龐志華又是一愣,這名字他還聽過。當年他爹媽還都在世的時候,老兩口一吵架,他爹就叨咕這名,好像這王三喜跟他老娘有過什么不為人知的過去。
不過龐志華是為人子的,他不會查問這事,當即就裝沒聽過這人。
幾人說話的工夫,便走進了林子里。剛一入林子,便有狗叫聲傳入幾人耳中。
“哎?”王把頭臉上浮現一抹詫異,道:“這時候還有打狗圍的呢?”
聽到那“嗷嗷”的怪異狗叫聲,韓文學、龐志華臉色都有些不好。
“王哥。”韓文學忙對王把頭,道:“咱走吧。”
“走啥呀,走?”王把頭抬手一指狗叫聲傳來的方向,道:“他們打狗圍的一會兒就撤了,咱在這兒稍微等會兒。完了等他們走了,你倆跟哥放山。”
“放山…”聽王把頭這話,韓文、龐志華皆面露難色。他倆作為龐家幫的一員,閑時跟韓勝利上山打個獵沒毛病,要跟別人放山那就出問題了。
似乎看出了韓文學和龐志華的為難,王把頭笑道:“文學、志華,我比你們大五六歲,咱不能說是光腚娃娃,但你們一小前兒,不都跟我屁股后玩兒么?”
“那是。”聽王把頭這話,韓文學、龐志華倒是都認可。
“那就得了唄。”王把頭笑道:“小前兒哥領你們玩兒,大了哥領你們放山…”
“王哥。”韓文學皺著眉頭,打斷王把頭的話,然后小聲道:“關鍵是你離家這些年,你回來就放山,這不合山規呀。”
韓文學說的沒毛病,別說他王把頭了,當年邵天鵬帶著邵家幫回來放山,都被龐家幫趕回了嶺南,你多個啥呀?
可王把頭聞言只是一笑,道:“沒事兒,文學,等老龐瞎子回來,我跟他說說就得了。”
王把頭這話說的風輕云淡,只是不知道他是哪里來的自信。
這時韓文學剛要再說些什么,就聽南邊有動靜傳來。
韓文學轉頭望去,就見一米九十多的大高個子,手提一棵56半大步而來。
“李寶玉!”看到此人,韓學文、龐志華心頭皆是一顫。
“這大高個子!”王把頭看到李寶玉,不禁發出一聲驚嘆,但他沒把李寶玉當回事。
這倒不是他瞧不起李寶玉,而是剛才聽到狗叫,王把頭以為這邊有人打圍,此時看李寶玉人高馬大、手握鋼槍,還以為李寶玉是打獵的呢。
可緊接著,王把頭就看到了跟在李寶玉身后的解臣、張援民、邢三、李如海和馬洋。
這些人除了邢三,其余五人都拿著槍,而且還都是56半。
這可是將王把頭嚇了一跳,尋常打獵的,有幾個拿56半的?這六個人拿五個56半,這火力可了不得了。
就在這時,李寶玉已經到了距離王把頭身前五米處。
“小兄…”王把頭剛要打招呼,就見李寶玉腳步站定把槍一端,厲喝一聲:“干哈的?”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誰,誰不害怕呀?
打獵的,哪有這樣的?
眼看解臣等人皆是如此,王把頭被驚出了冷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年頭還有胡子吶?”
見王把頭等人都不說話,李寶玉大喝道:“干啥的?說!”
早在看到邢三時,韓文學、龐志華就躲到后面去了。
眼下只王把頭一人杵在前面,但這人也算見過世面,舉起索撥了棒,抱拳道:“西北玄天一片云,烏鴉落在鳳凰群。滿桌都是英雄漢,不知哪是君來哪是臣。”
王把頭這話,正對李家兄弟路子,李寶玉眼睛一亮,大聲應道:“君是君來臣是臣,山中自有掌舵人。黑云白…”
“白什么白!”李寶玉話沒說完,就被張援民給打斷了,見李寶玉一臉不開心,張援民低聲喝道:“寶玉,你瞎跟著對啥呀?咱又不是劫道的!”
“哎呦!”聽張援民這話,李寶玉猛然反應過來。而這時,李如海看到藏在人群里的韓文學和龐志華。
“呀!”李如海收槍,笑著喚道:“這不是永利的韓叔和龐叔嗎?咋地,你倆又聽著狗叫,過來撿狗來啦?”
李如海這一句話,給韓文學、龐志華鬧了個大紅臉。但有李如海這話,韓文學、龐志華便有機會出來做個和事老。
“如海呀,寶玉!”韓文學上前兩步,笑著跟眾人打招呼,道:“還有大…援民吶,呵呵…”
“呵!”張援民冷笑一聲,別以為他沒聽出來,韓文學這老小子是想叫他大褲襠來著。
這時,邢三抬手撥開擋在身前的李寶玉、張援民,往前走了兩步。
看到邢三,韓文學、龐志華齊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龐志華咽了咽口水,喚道:“老邢三叔。”
“滾!”邢三很是干脆,揮胳膊的同時,一揮手中刀,道:“都滾!”
王把頭帶來的五個人不知道這老頭兒是干啥的,但李寶玉五人手里的半自動,讓他們連一個字都不敢往出說。
而聽邢三讓他們滾,韓文學、龐志華二話不說,雙雙轉身去抓王把頭胳膊。
“哎?”王把頭抬手攔住二人,然后沖邢三笑道:“三叔,你不認識我啦?”
“我認識你J8!滾!”邢三的回答很干脆,這些年他連親侄都沒指上,何況這一個見面都認不出來的人呢。
“三叔,我!”王把頭上前兩步,手點胸口道:“大馬臉!跟你家小球子玩兒最好那個。”
聽王把頭這話,邢三不由得一怔。王把頭說的小球子,是他兒子的小名。
再回憶一下大馬臉這個外號,邢三想起面前這人是誰了。
“行了。”隨后,邢三的語氣就軟了下來,他輕輕一揮手,道:“你既然提我家小球子了,那你們就走吧。”
“啊?”王把頭一愣,他以為邢三能給故人一個面子,讓他們留在這里放山。殊不知邢三能讓他們走,就已經看在自己死去兒子的面上了。
眼看邢三語氣緩和,韓文學、龐志華一左一右架起王把頭就走。
這姓王的多少年不在永安混了,哪里知道他們面前這幫人,就是永安黑白兩道的扛把子。再逼逼賴賴,真就走不了了。
王把頭帶來的五人,對韓文學、龐志華的舉動并無異議,他們八個人手里才一棵三十二號,哪敢跟人家斗啊?
眼看那幫人離去,邢三對張援民道:“援民,你跟寶玉、小臣在這兒看著,他們要回來就攔下他們。”
說著,邢三往窩棚的方向一指,道:“我回去,你哥那邊兒還抬棒槌呢。”
他們來的時候,只留下了王強、趙金輝守護趙軍、守護棒槌。現在退了來犯之人,邢三就要趕緊回去,免得有人趁虛而入。
“妥,三大爺。”張援民應了一聲,然后讓李如海、馬洋隨邢三一起回去。
這時,被韓文學、龐志華架出樹林的王把頭掙脫了兩人的束縛,問道:“文學,那幫人到底是干啥的?”
“唉呀!”韓文學聞言嘆口氣,笑道:“王哥,這幫人干啥的,也不是咱能惹起的。”
“啥玩意兒,咱就惹不起呀。”王把頭道:“你說說,我聽聽,他們上山來干啥來了?他們也跑山啊?”
聽王把頭這一問,韓文學點頭,道:“他們倒也跑山,打獵也放山。”
“放山?”王把頭眼睛一挑,大聲問韓文學道:“他們放山,你咋不早說呢?”
“我早說呀,王哥?”韓文學苦笑,道:“你一個外來的,人家是本地的,你跟人說啥呀?人家不磕你呀?”
“那你是不懂規矩!”王把頭一手提索撥了棒,一手扒拉開韓文學,道:“走,我會會他們去!”
“王哥…”龐志華見狀就要阻攔,卻聽王把頭道:“都不用害怕,都跟我走!這回我跟他們好好盤盤道兒!”
韓文學、龐志華阻攔不住,只能跟著王家幫人過去。
這時看到他們去而復返,李寶玉端槍大喝:“干啥吶?咋又回來了吶?”
讓李寶玉沒想到的是,王把頭提著索撥了棒,抱拳道:“三位兄弟,腳踩可是老把頭圈下的地腳?可帶了開山的令箭?”
李寶玉:“…”
張援民、解臣:“…”
見三人不說話,王把頭繼續問道:“不知是哪路的掌包?踩的不是老把頭的地腳,那是新開的生荒?”
聽他這話,李寶玉、解臣看向張援民,張援民也是一臉茫然。
看三人還是不語,王把頭笑著一晃手中索撥了棒,頂頭兩邊銅錢搖晃,道:“敢問貴幫把頭,索撥了棒上銅子幾個?”
“你…你…”張援民指著王把頭,道:“你先別說了,完了你們先在這兒等會兒!”
說完這話,張援民轉頭對李寶玉道:“李護衛,有請咱們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