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孔寒安覺得，哪怕他已堪破了七魄，但人性依然在從體內流失。
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從一個被地府麾下庇護的人，變成了一個站在臺前庇護它們的人。
而現在，這個轉變還在繼續。
他，又變成了一個坐在幕后，下棋的棋手。
明明地府麾下眾鬼將判官的過往，他都能如數家珍。
明明冥界每一個妖魔鬼怪，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可他卻依然羈縻于天界，難以下凡。
佛門已經先他一步，撕毀了合約，派出了遠超地府戰力的部隊。
但他卻不得不上鈞天一趟，將冥界的戰斗，交由財神爺和手下們去面對。
不談道圣的照顧與指導，便就是“太上老君”這四個字所蘊含的能量，也讓孔寒安不得不正視。
不論后續佛門如何操作，三清在這個世界，就是至高神。
除了不開眼的，天界沒有一個神仙能拒絕三清的召喚。
便這般想著，孔寒安進入了鈞天，進入了太清仙境。
熟悉的雕梁畫棟，熟悉的仙宮庭院，熟悉的神龜，孔寒安見到了熟悉的太上，行著熟悉的禮數。
“見過師尊。”
老爺子笑了笑。
“怎么不喊我老師了？這師尊二字，聽著怪生分的，咱們之間的感情淡啦？”
孔寒安垂首道。
“不敢。”
“嘿！”
老爺子提起了音調。
“不敢，那就是真的想咯？”
“怎么，是覺得我打斷了你的敕封儀式，心生不滿？”
“還是見了你的八師兄，覺得我如此安排，分潤了你地府的權柄？”
孔寒安頭更低了些。
“學生不敢！”
八師兄的事兒，確實給孔寒安內心帶來了一些沖擊。
倒不是因為之后的安排。
事實上，根據孔寒安結合上輩子的記憶，以及目前所知，孔寒安做了一個大概的推斷。
這件事，不論孔寒安愿意不愿意，最終必然會發生。
寶相真人的話說的挺明白的，念在同門師兄弟的情誼，孔寒安若拒絕，他可以再想辦法。
所以孔寒安沒拒絕。
但太上的這番謀劃，讓孔寒安隱隱聞到了一絲冰冷的味道。
十二個徒弟啊，便就那般成了死間。
若他們修煉有成，還會成為如來佛的一部分。
這般天地為棋的心性，實在令孔寒安有些不寒而栗。
太狠了！
尤其是方才，他想到自己的麾下如今正在冥界血戰，而自己卻只能冷靜的當個棋手。
他便心里生寒。
是不是所有的神，最終都會這樣？
可這樣冷漠無情，拿自己的羈絆做棋子…
那，還是人么？
“你真當他們不吃人？”
“怎么還能問出這么幼稚的問題？”
兩個傳奇的話語猶在耳邊。
孔寒安心中難過…
或許，他這輩子，都不適合做一個鐵血領袖吧？
不知是孔寒安的小叛逆讓太上有些生氣，還是他在思考聯系其他的布局，一時之間，太清仙境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心中的困惑。”
沉默之后，太上率先開口。
“先說說眼下吧，但人間的水，現在很深，你和你的地府，這些時間行事需要仔細一些。”
“闡截二教，準備利用此次天下之亂，搞一次正統封神。”
“為此，有許多仙人已經下凡轉世了，我那原始天尊師兄，甚至動用了封神榜。”
天地人三書，天書《封神榜》，地書《山海經》，人書《生死簿》。
雖同為三奇書，但封神榜與生死簿不同。
如果說，生死簿是在已知消息之下，顯現出人的功罪壽命。
那么封神榜，便是不需要這一切，只要在榜上留名，即便是鬼，也可以成神！
這個消息有些勁爆。
意思就是，這方天地也要搞一出封神大戰？
這可是三清出手的局，已知消息，孔寒安逆轉不得。
這么看來，大齊必然覆滅，而天庭的職位只怕也要被瓜分干凈了…
孔寒安替齊二世和玉皇大帝默哀幾秒。
“我的局與他們不同，寶相想必也和你說了，你可以算在其中，也可以不算…”
“所以，你的封帝儀式，得晚一些。”
“當然，用你的話來說，作為補償，你可以獲得一個更酷炫的帝號。”
老爺子又皮了一把。
孔寒安搖了搖頭。
“師尊，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太上長嘆一聲。
“你真當我的心不是肉長的么？”
“你以為我為何要將他們的布局告知于你？”
“還不是怕你小子犯渾，趟了渾水，折里面了？”
“你可知道，我之前布局，派出了十二個弟子，整整十二個！”
“我歸位之時，老八之前的七個，已經全部失去了聯系！”
“我當時算了許多，偏就沒算到，他們西教的佛，居然都會變成如來的分神！”
“若他們在那邊混得好，我甚至本沒有打算動用他們，可他們都讓如來那個混賬給…”
孔寒安愣了愣，抬起了頭。
他想說些什么安慰一下眼前的老人，可又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
原來，太上這個神，還是不一樣的。
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個詞。
“老師…”
老爺子搖了搖頭。
“罷了，不說了，你也知道，我曾經十分理想化，所以設局難免有缺漏…”
“我知道你不貪那些名望，但有時候，天界需要你這樣還有人性的神。”
“泰山曾經如此，但可惜，他轉世去了…”
“下凡去吧，你不是很記掛你的手下們么？焦急都寫滿臉上了。”
孔寒安沒想到老爺子還真看透了他的想法，一時之間，有些為之前的小脾氣而感到羞愧。
他低頭輕呼。
“老師，對不起…”
“嘿！”
老爺子再度輕笑。
“我差你這句對不起？”
“冥界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處理外，你也該去見見你那叔父了。”
“他也差不多要退場了…”
“去見他最后一面吧。”
說道這里，老爺子的語氣中充滿了復雜。
而孔寒安心里，也不由升起一股復雜。
雖然理念不合，但于人族而言，孔圣確實有功。
而眼看著孔圣走到末路，就如同看著一艘船上的舵手，選擇與船同歸于盡一樣。
“對了，你不是問過我，那夢境之中的人是誰么？”
“你叔父，會帶你去一個地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