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覺得趙博遠瘋了。
但他只是一個車間主任，完全攔不住發瘋的廠長。
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
廠長辦公室里，趙博遠深吸一口氣，問道：“宋老弟，如果這些gps手表我真砸了，你第一批貨準備預定多少？”
撞了南墻就要學會回頭。
既然gps手表這條路走不通，不趕緊換條路走，那只能等死。
趙博遠不想死，他想‘原地復活’。
“兩百個吧。”
宋啟琛報出一個數字，笑道：“趙老哥，我知道你壓力大，直接讓你把廠子里的庫存貨全砸了，確實有點為難人。而且我這邊，后續預定多少貨，其實也不是說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倒不如咱穩一波，先拿二百個探探路。”
忽悠人是要講究技巧的。
最開始提出一個讓對方難以接受的要求，然后開始游說。
等對方松口了，順勢倒退一步。
這樣一來，原本扯淡的條件，就容易被接受了。
宋啟琛為什么千方百計的想砸了趙博遠的貨呢？
一來是降低成本價，砸了確實好賣。
二來嘛，砸了以后更能掌握主動權。
因為你的貨不行，所以你得砸。
我不是來和你做生意的，是來讓你‘原地復活’，拉你一把的。
看，這就是生意場版的PUA話術。
“二百個？”
果然，聽到宋啟琛的回答，徐林和趙博遠都暗自松了一口氣。
只要不是一股腦全砸了，那都好說。
趙博遠這次答應的特別痛快：“那這樣宋老弟，咱自家人就不墨跡那幾塊錢的利潤。GPS定位器的出廠價，我直接給你抄底三十塊一個，你看怎么樣？”
出廠價三十的話，也確實夠可以了。
當然，這價位電子廠肯定大有得賺。
宋啟琛笑道：“行，趙老哥爽快人。那咱這樣，我給你預留三天時間。三天后，你們這邊出貨，我留個私人電話，到時候過來了聯系。”
因為他暫時還沒有手機，手機號只能留老媽葛紅梅的。
“妥了。”
趙博遠看向徐林：“老徐，你去準備一下，咱跟宋總簽個協議，到時候我親自去商都送貨。”
到了這里，合作就算是談成了。
宋啟琛在心里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因為一覺醒來變回了窮學生，沒資金沒門路，他何至于費勁巴拉繞這么一大圈來談生意？
而且說實話，總這么忽悠人，他心里其實也怪不好受的…
裴學文不知道宋啟琛進這電子廠里做了什么。
但走的時候，人家廠長趙博遠和車間主任徐林熱情相送，還殷勤塞了一袋‘土特產’。
今天這事兒吧，處處都透著古怪。
當然，最古怪的還是宋啟琛本人。
回去的路上，裴學文一邊開車，一邊悄悄從后視鏡里打量這個高中生。
皇冠車后排。
此刻宋啟琛已經脫下西裝，換回了校服。
他把那袋子‘土特產’拆開，不出意外在里面摸出來一個紅包。
888塊的大紅包，挺吉利的數字。
除此之外還有兩盒茶葉，一條阿詩瑪香煙，以及五個電子廠生產出來的gps手表樣品。
一個生意人能成功，絕不是偶然。
老趙在人情往來這塊，向來體面。
“學文哥，今天的事兒，對不住啊。”
宋啟琛只留下了手表和紅包，然后把茶葉、香煙遞給開車的裴學文，語氣中帶著歉意：“弟弟年輕，辦事兒沖動了點，這煙和茶，我也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驟然收到道歉，裴學文一征愣，隨即搖頭：“多大點事兒，你這東西我可不能收…”
宋啟琛笑著打斷他的話：“哥，你就當幫我一個忙唄，趕緊把這東西放后備箱里去。不然待會兒程宇航他們上車了，我沒辦法解釋。”
行吧。
這小子年紀不大，但卻真的會來事兒。
人精一樣。
明明今天裴學文是被算計的那個，但到最后，竟然半點沒覺得生氣。
他靠邊停車，然后把那條煙、以及茶葉偷偷塞進了后備箱。
等再上車的時候，就聽后面宋啟琛問道：“學文哥，你是程宇航他爸的專屬司機嗎？”
裴學文這會兒看他順眼極了，有什么答什么：“不是，我是老板公司的后勤司機，偶爾過來頂一下班，程總的專屬司機跟著他有十幾年了。”
怪不得裴學文這么年輕。
宋啟琛說道：“這樣啊，那我覺得以學文哥的本事，只做個后勤司機的話，屈才了。”
就這樣隨意的一句話，卻聽得裴學文心中一動。
但他沒第一時間回應。
宋啟琛見狀笑了笑，直接說道：“哥，咱留個電話吧，說不定以后還能合作呢。”
社會是個真實游戲戰場。
坑比菜雞只會被噴臟話。
而高端玩家們結束一局廝殺以后，往往都會愉快的加個聯系方式。
這是對彼此實力的認可。
裴學文聞言笑道：“行。對了，待會兒回去怎么說？”
“咱去了市二院，我只是簡單的肚子痛，沒啥大礙。”
宋啟琛說完以后，報出了葛紅梅的電話號碼，想了想又交代道：“這是我媽的號。”
沒有個自己的手機，是真的不方便。
等到下周老趙的貨到了，倒騰出去以后賺了錢，得趕緊去買一部。
二十分鐘后。
車子開到先前分別的地方，程宇航三人已經在等著了。
“怎么樣，好點了嗎宋啟琛？”
程宇航坐上車后，故作遺憾的說道：“牡丹花很漂亮，可惜你沒這個眼福。”
雖然有個電燈泡張碩果在，但能和姜瓷一起賞花，還是讓中二校霸心里美的冒泡兒。
宋啟琛笑道：“去二院看了，醫生說只是普通的肚子痛，沒什么大礙。”
那就好。
姜瓷和張碩果聞言同時松了口氣。
司機裴學文不動聲色瞥了一眼宋啟琛，提議道：“都餓了吧，宇航，要不咱去找地方吃點東西，然后再往回趕？”
程宇航點頭：“行。”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宋啟琛故意表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張碩果狐疑的瞧了好幾次，礙于大家都在，沒開口問。
但他眼尖，注意到宋啟琛一直在用手捂住衣服兜。
一切的貓膩，肯定藏在這兜里。
張碩果打定主意，等下了車，必須得探個究竟。
接下來這一路上，張碩果換了好幾個坐姿，明顯在心里盤算著什么。
宋啟琛心里跟明鏡似的，假裝沒看到。
回到商都后，程宇航客氣的問道：“到小公園了，要不要送你們仨回家？”
三個人住在不同的方向，各自送回家就太過麻煩。
當然，程宇航的本意其實是想送姜瓷回家。
但張碩果這次罕見的最先出聲拒絕：“不用不用，我們自己走回去就行。”
程宇航見姜瓷也跟著拒絕了，就沒再堅持。
于是在小公園門口，宋啟琛、姜瓷、張碩果三人依次下車。
等皇冠車開走了，趁著宋啟琛不注意，張碩果一把拽出來了他藏在兜里的東西。
這是一張被折疊起來的紙。
打開后，竟然是一份關于兩百個gps定位追蹤神器的銷售協議。
張碩果匆匆看完，震驚的瞪大眼。
宋啟琛趕忙伸手去奪。
但果哥看完那些條款，已經快要暈厥了。
就見那協議最后一條寫的是‘若這兩百個gps定位神器銷售不出去，宋啟琛應賠付趙博遠六千塊損失費’。
所以短短半天的時間，宋啟琛究竟去干了什么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幾天很反常，肯定不對勁。”
張碩果揮舞著那份協議，怒道：“宋啟琛你瘋了嗎，這種協議你都敢簽。對，你家是欠著17萬的賠償款，你著急賺錢我理解。但咱們現在只是學生，你能不能不要給宋叔和葛姨瞎添亂啊。”
因為過于震驚或者生氣，他沒壓低聲音。
旁邊的姜瓷聞言也瞪大了眼。
宋啟琛家里…竟然欠著17萬的賠償款？
好可憐啊。
尤其是這會兒宋啟琛被張碩果逼問，雖然慌張自責，但仍舊梗著脖子反駁：“你怎么知道我添亂，萬一我賺錢了呢？”
“別廢話，這個協議怎么才能取消！”
張碩果沉著臉問道：“還有，先前在洛市，你是不是沒去看病，偷偷去跟人簽了這份協議？”
宋啟琛趕忙搖頭：“我就是去看病了啊，看完病出來，有個奇怪的人非得和我做生意，說是只要我幫他賣gps定位器，賣出去一個給我五塊錢提成。那這樣的好事兒，我肯定同意的，所以當場就簽了。”
扯淡。
張碩果才不信這鬼話，問道：“那他怎么不找我來談生意，專門去找你？”
宋啟琛眨眨眼，故作茫然：“對哦，為什么呢？”
姜瓷在旁邊替他分析：“應該是人家看你從皇冠車里下來，誤以為你是個老板吧。”
宋啟琛聞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奧，怪不得這人要跟我談生意呢。”
“…”
張碩果覺得自己被演了一臉。
“學委，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跟咱倆在這里裝呢，今天這事兒肯定有隱情。”
果哥看向姜瓷，提高聲音說道：“宋啟琛就是個人精，咱倆都能看出來的問題，他能看不懂還被人給騙了？而且說不定，這個協議就是他故意給我看到的呢，他要真想藏事兒，絕對瞞得死死的。”
還是果哥了解自己兄弟。
但姜瓷聽到這話氣壞了。
小姑娘蹙起好看的眉頭，把宋啟琛護在身后，生氣道：“張碩果你說話就說話，你吼人干嘛？”
張碩果：？
“協議都已經簽了，又不能取消，你吼他也沒用啊。”
姜瓷拍了拍宋啟琛的肩膀作為安慰，瞪了張碩果一眼：“而且你也說了，他家里欠著17萬的賠償款，那他只是想賺錢他有什么錯！作為兄弟，你不僅不幫他，還吼他，這像話嗎？”
不像話！
宋啟琛躲在姜瓷后面，無聲咧開嘴對張碩果扯了個鬼臉。
張碩果表情裂開。
姜瓷一番話說完，越發覺得宋啟琛可憐的不行，安慰道：“宋啟琛你別擔心啊，不就是兩百個gps定位器嗎，我和張碩果一起忙你賣！”
宋啟琛瞥了一眼果哥，慢悠悠的說道：“果哥不會幫我的。”
姜瓷立刻譴責的看向張碩果。
“…”
張碩果只覺得心好累，頹然道：“幫幫幫，我幫。你說吧，怎么能把這些東西賣出去，我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