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宇文君一行人來到了云山鎮的邊緣。
楚玉的視野里,屋子里的燭火微微搖曳,猶如他當下的心境,宇文君幾人也順著楚玉的目光看向了那座簡易的木屋。
靈和王直接言道:“我略懂攝魂手段,可直接將人抓來,提取記憶,隨后殺之。”
兩個根基虛浮的承圣境,在靈和王眼中,或許比一粒塵埃來的更加卑賤。
“不,我親自去。”楚玉道。
靈和王微微一怔,當下應該盡快落實,畢竟在魔界之地,稍有不慎就會招惹來麻煩。
楚玉的眼神逐漸堅定,宇文君見狀,下意識對靈和王暗中傳音道:“不必著急,順勢讓楚玉解決一樁心結,對于他往后,也是極好的。”
人這一輩子,或許有很多次發財的機會,但很難有解開心結的機會,尤其是一些根深蒂固的心結。
靈和王心領神會,不再言語。
無名老人看了眼自己的三個徒弟,四人皆保持沉默。
楚玉一步跨出,身形若飄雪,抵達木屋門外。
篤篤篤…
沒有絲毫猶豫,敲響了這座他心中不愿敲響的門。
屋內,中年夫妻聽到敲門聲,微微發愣,平日里這對夫妻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人主動打交道。
“怎么,明日上山還有同伴?”妻子一臉不解道。
但凡是尋幽探密一事,都想要吃獨食,在云夢大澤里,探險隊時常發生互相殘殺的事情,這對夫妻看的倒也透徹,從不參與任何探險隊,就他們兩人行動,得手了就吃獨食,沒得手無法白走一遭。
丈夫面色一凝,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誰,我還以為是你的朋友呢。”
這座小鎮里,倒也時常有人拉幫結派,但這夫妻兩人從頭到尾,都與其他人刻意保持距離。
“出去看看。”妻子一臉不耐煩道。
丈夫起身撣了撣袖子,慢悠悠的朝著門口走去,扯了一嗓子道:“何人,為何深夜打擾?”
屋外的楚玉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心里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楚玉的心境便古井無波,很平靜的應道:“開門不就知道了。”
屋內的人聽到是一個少年的聲音,心里就更加納悶了。
懷著狐疑與不耐煩的心情,慢悠悠的開門后,看見的是一個身材挺拔的少年郎,他模樣俊朗,氣質脫俗。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楚玉的眼皮也是微微抽搐了一瞬。
若論殺力,楚玉如今的戰力,可在一念之間將眼前的中年男人碎尸萬段,可幼年時期的記憶,又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你是?”中年男人皺眉道。
楚玉下意識將混沌真元提升至巔峰,凝視向對方:“忘記了?”
中年男人越發狐疑,然而細細打量過后,頓時瞪大了眼睛。
“楚玉!你還活著?”中年男人難以置信道。
可下一刻,便感覺到了楚玉身上所透出的駭然威壓。
楚玉一步跨出進入屋內,中年男人被這股氣勢所壓制,連連倒退。
而妻子聽見楚玉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之后,先是一如既往的刻薄憤怒,可當感覺到這股不凡的氣勢后,雙眸之內滿是驚恐之色,連忙下意識的來到了搖籃旁護著孩子。
尖酸刻薄的人,其實都清楚,自己一旦有遭報應的那一天,必會遭受重創,而在修行界,一旦被仇家找上門,必會萬劫不復。
噗通!
夫妻兩人同時跪在了楚玉面前。
看著自己曾經最害怕最恨的兩人,就這么跪在了自己面前,楚玉頓覺胸懷內充斥著一股昂揚志氣。
“說到底,我們對你也有過一份養育之恩,搖籃里是你的弟弟,還望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中年男人惶恐不已的看著楚玉,覺得這樣還不夠,直接對楚玉磕了好幾個響頭。
妻子見狀,也是繃著一股勁,不停地怒抽自己的巴掌。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當初不該那么對你的,當時情況太危險,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二人的跪地求饒的動靜太大,驚擾到了搖籃里的孩子。
哇哇大哭的事情,在屋內回蕩開來。
楚玉的心境,也在這一刻漸漸歸于平靜。
楚玉俯瞰向跪在地上的兩人,眸光所過之處,若大日融化世間冰雪,細看之下,這二人的長相,的確與自己不太相似。
心中的猜測,也漸漸得到了證實。
“我是你們撿來的孩子?”楚玉開門見山道。
此話一出,中年男人頓時變了臉色。
妻子也是嚇的面如金紙,半天說不來話。
“果然。”楚玉冷哼道。
隨即,楚玉單手探出,搖籃里的孩子便瞬間拿捏在了楚玉手中,恐怖的真元氣浪,在屋內蔓延開來。
對于這種心黑毒辣的人,沒有必要講究道德底線。
只有窮兇極惡,才能讓他們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做人。
“一五一十的給我說出來,不然,你們會眼睜睜的看著你們的親生骨肉被我碎尸萬段!”楚玉眸光堅決如鐵,沉聲喝道。
夫妻兩人當即匍匐在地,妻子剛準備探出雙手抱楚玉的小腿,楚玉見狀,不屑一顧道:“你的手很臟,再敢亂動,后果自負。”
妻子連忙收回雙手,心中充斥無盡的苦恨。
夫妻兩人的思緒飄到了十幾年前,那一日,同樣大雪紛飛,他們進入云夢大澤里搜尋靈藥,在一口泉眼附近,看見了一個被襁褓包裹的幼兒,幼兒身上沒有信物,但是襁褓內,有一瓶丹藥,以及一把短刀,短刀的刀鞘血紅深邃,刻有楚玉二字,打眼一看,便知曉那是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器。
夫妻兩人當時只是想要帶走丹藥與那把短劍,可當他們拿起短劍打算拔出來一試鋒芒時,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
那一刻,他們意識到這個孩子身世背景絕不簡單。
也是懷著投機心理,將這個孩子抱了回去,順勢起名楚玉二字。心里想著,若是有一天孩子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他們也能憑借對楚玉的養育之恩,獲得一份價值不菲的報酬。
起初幾年,夫妻兩人對楚玉的態度還算好,談不上精心撫養,但也并未粗糙對待,可是又過來了幾年之后,發現楚玉的親生父母并未找上門來,再加上楚玉逐漸流露出了不俗的修煉天賦,天生可對萬道有所共鳴。
索性就直接將楚玉當做了尋幽探密的工具對待。
幼年時的楚玉,體內血氣并不充盈,也并未修行過任何功法,而每一次動用天賦神通,皆會對楚玉的元神根骨造成極大的損耗。
久而久之,楚玉便落得了一個元氣大傷的下場。
本來這夫妻兩人心里想著,榨干楚玉的剩余價值之后,就將其直接拋棄,然而楚玉在尋幽探密,搜尋靈藥一事上,的確無往不利。
那幾年,也正是以殺雞取卵的方式利用楚玉的天賦神通,使得他們在云夢大澤里收獲頗多,攢下了一份對于散修而言還算豐厚的家底。
心里稍微一盤算,覺得這個這個撿來的孩子,有著極其長遠的利用價值,便又給楚玉熬煮靈藥,給其滋補元氣。
不久之后,就在一次外出中,偶遇到了當時的宇文君,武宓,獨孤儷三人。
夫妻兩人實在是不敢對楚玉說出這些實情,害怕說出之后,楚玉大怒之下,將他們一家三口滅了。
易地而處,若是有人對他們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們照樣會想方設法滅其九族。
“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楚玉手掌微微用力,手中幼兒哭泣的聲音漸漸有了撕心裂肺之勢。
“我說,我說,還請放過我的孩子。”女子連連磕頭,涕淚橫流道。
楚玉眸子里混沌符文燦爛熾烈,噴射出兩道精光沒入兩人的眉心之中,沉聲道:“若有絲毫隱瞞,你們將真元逆流而亡。”
“我們明白,我們明白。”中年男人顫抖不已道。
隨即,這夫妻兩人哭訴著,將當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楚玉聽的很認真,他并沒有冒火。
自己只是命苦,在幼年時期遭遇了一樁劫難而已。
畢竟這兩人,并非他的親生父母,可若這兩人真是他的親生父母,就連楚玉自己都不清楚,他有生之年能否親手解開自己的心結。
這么想來,楚玉也是幸運的。
看似已經死透了,卻又在機緣巧合之下,獲得一線生機。
“那柄短劍呢?”楚玉質問道。
中年男人摘下脖子上的狼牙項鏈,此乃一個最低級的空間器皿,內部空間不足方圓一丈,雖說是最低級的空間器皿,但散修之流,若能有一個空間器皿在身上,無異于一個窮人家的少年郎擁有了一匹高頭大馬。
打開空間器皿取出一柄長約二尺的精巧短劍。
短劍的劍柄漆黑如墨,質感厚重沉雄,劍鞘血紅,細看之下,有諸多極其細密繁復的銘文,透出深邃靜謐之美。
楚玉見狀,果斷將孩子交給了對方,他拿起這柄短劍仔細端詳了起來。
他下意識的想要拔出來,卻發現,哪怕有混沌真元的加持,他也無法拔出這柄短劍。
“你會放過我們嗎?”跪在地上懷抱孩子的刻薄女人可憐兮兮的問道。
楚玉沒有回答,直接在心中召喚道:“前輩,可否來一次。”
距離木屋不遠處的夜色里,太古靈貓聽到楚玉的聲音后,咧嘴一笑道:“我大致猜測出這小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言罷,下一刻便站在了楚玉的肩頭。
看見突然到來的太古靈貓,這夫妻兩人再度心中巨震,無聲無息的來了,雖說并未透出任何氣息,但在他們想象之中,這只貓必然具有毀天滅地的恐怖神通。
“我會放過你們,但也無法寬恕你們。”楚玉雙眉緊鎖道。
夫妻兩人聽到前半句心里松了一口氣,可聽到后半句后,再度提心吊膽了起來。
剎那間,楚玉并指為劍,女人的雙眼瞬間噴血,跪在地上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慘叫聲。
中年男人見狀,頓時肝膽俱裂。
楚玉俯瞰向對方,回想起了當初他們拋棄自己時的場景,輕聲道:“當時你流淚了。”
中年男人悵然若失。
楚玉輕聲道:“洗掉他們所有關于我的記憶,多謝前輩了。”
太古靈貓心念一動,跪在地上的兩人頓時雙眸泛白,昏死了過去。
隨即,太古靈貓帶著楚玉離開了這座承載他悲慘童年的木屋。
夜色里,宇文君看著歸來的楚玉,欣慰一笑道:“恭喜。”
楚玉聞言,頓時泣不成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宇文君磕了一個重重的響頭道:“”多謝大哥再造之恩。
宇文君連忙將其攙扶了起來,輕微給了楚玉一巴掌說道:“我是你的大哥,也是你的師兄,我們都是顧雍的徒弟,以后少給我來這一套,不然我打斷你的狗腿。”
橫云幾人看見這感人的一幕,神態柔和,甚是欣賞的看著他們,善因結善果莫過于此。
而靈和王對于這稍顯酸澀的一幕,并無多少感觸,執掌靈網多年,他見識到了太多人性的黑暗面,但對于楚玉這份純粹心境,還是會下意識高看一眼。
畢竟,他沒有真的殺了木屋里的一家三口。
少年人的志氣很大,可少年人的心也很小,小小年紀,能有這般胸襟氣度,實屬不易。
不過這會兒,靈和王的眸光死死的盯著楚玉手里的短劍。
靈和王自認為自己也是見多識廣之人,可他卻看不出這柄短劍的來歷。
太古靈貓則直接嘖嘖嘆道:“據我目測,這把短劍的鋒利程度,應該不弱于景佩瑤那丫頭手里的紫薇圣劍。”
此話一出,宇文君驟然瞳孔地震。
道家玄宗的四人,也是頓感詫異。
論見多識廣,在場的人們無一人是太古靈貓的對手,畢竟是從太古時期生存至今的生靈。
宇文君下意識問道:“此劍是何等材料祭煉而成?”
太古靈貓趴在楚玉的肩頭仔細端詳了一番,如實說道:“劍鞘乃是玄武巨獸的背甲祭煉而成,劍柄則是鯤鵬的真羽祭煉而成,劍刃是什么,需得拔出來才知道。”
“據我目測,只要楚玉滴血于劍鞘之上,便可使得此劍認主,上面的符文,應當是某種修煉功法,若強行窺探,可能會遭受反噬。”
宇文君揉了揉楚玉的頭,故意打趣一笑道:“你天生就是至強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如今峰回路轉,一切都步入正軌了。”
突然之間拿回了屬于自己的東西,且藏著這么一份天大的造化,楚玉也難免喜上眉梢,可他還是微微低頭道:“我永遠都是大哥的小弟。”
靈和王咳嗽了一聲道:“依我之見,咱們先離開這里,既然那對夫妻當初是在云夢大澤發現楚玉的,不妨先去云夢大澤好生轉悠一番。”
“這會兒,還是克制一二比較好。”
“而且,當下也不適合讓楚玉滴血認主,此劍一旦拔出來,必會引發聲勢浩大天地異象。”
宇文君連連點頭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剎那間,天地倒轉。
一行人來到了云夢大澤范圍內。
“別看我,我對這一帶并不熟悉,全權指望四位好生推演天機。”宇文君一臉難為情道。“不用,我對云夢大澤很熟悉。”楚玉手握短劍輕聲道。
“跟我來。”楚玉手握短劍走在最前方,一行人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