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華夏從來不缺文化優勢。”
寧衛民的語氣帶著幾分自豪,“我們有自己的神話體系和深入人心的文化形象。孫悟空、哪吒、嫦娥、八仙、福祿壽三星…這些神話形象,在華夏大地上流傳了千百年,早已刻進了每個華夏人的骨子里。從辨識度和群眾基礎上來說,比迪士尼公司的動畫角色和童話故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迪士尼是美國公司,他們建國才二百年不到,文化底蘊太薄弱了,只能以別的國家和種族的故事為基礎來搞二次創作。”
說到這里,他嘴角輕微彎曲,亮出了真正重磅炸彈。
“另外,我們也有自己的民族動畫產業,雖然這個行業目前出現了不小的問題,遠不及美國和日本的動漫產業那么興盛。但也有不少好處,比如擁有壟斷性,和不受資本影響和干擾的純藝術性。目前我國動畫制作單位只有滬海美術制片廠一家,別無分號。導致從1949年到現在,所有出生在這個國家的人,都看過滬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動畫片。每一個動畫片和角色形象都讓人耳熟能詳。許多作品也都在國際拿過藝術類獎項。這些角色,可以說是陪伴了幾代華夏人的成長,那才是真正的國民級動畫形象。為此,我已經和滬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達成了深度合作關系,不但拿下了他們旗下所有經典動畫形象的版權,用于商業用途。而且我還會為他們提供長期資金,支持他們在保持藝術路線的同時,創作更多具有商業性質的新作品。這將會成為我運作京城游樂園最核心的文化基礎。”
“什么?!”
池井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臉上的鎮定蕩然無存。
滬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名頭,他雖然只是略有耳聞,但也知道,那些水墨動畫、木偶動畫,在國際上都拿過獎。
其塑造的角色,在華夏的影響力,的確不容小覷。
而且他此時忽然意識到,在華夏,這些版權好像根本就不值幾個錢。
也許所有的版權加起來,就僅僅相當于日本一部熱門漫畫的版權價格。
寧衛民竟然拿下了全部版權?
這一前瞻性的手筆,簡直令人驚艷!
他怎么就沒提前想到這一手呢。
否則的話,他豈不是就等于壟斷了華夏動漫產業的優質資源?
他的九龍游樂園恐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為難以持續的客流發愁了。
黃赫更是驚得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寧衛民所謂的“文化演出”不過是噱頭,卻沒想到對方竟手握如此重磅的底牌。
“不止這些。”
寧衛民仿佛嫌震撼還不夠,繼續補充道,“我旗下還有自己的中餐廳和快餐連鎖品牌,我個人在職的皮爾卡頓公司除了服裝主業之外,也在經營法餐和法式簡餐。你們瞧,這些都算我的商業資源,直接入駐樂園就可以解決游客的餐飲和商品需求。我還和京城多家手工藝品作坊,以及國營工廠,擁有長期合作代工關系,具有開發出獨具特色周邊產品的能力。此外,因為皮爾卡頓公司立足于時尚業的關系,我早就和京城的文化演出部門、話劇團、歌舞團、模特演出團體,甚至是華夏影視制作單位,華夏知名藝人,都有良好的合作關系,足以為樂園量身打造專屬的舞臺劇、歌舞劇。”
他看著兩人震驚的神色,語氣愈發從容。
“除了這些以外,我很早就和華夏全國所有知名美術院校都建立了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我如果接手京城游樂園,樂園除了主題場館功能性的設計之外,其他的設計,諸如場館外觀,園林布局規劃,場景造景,甚至局部的道具,完全可以由這些頂尖的美術人材操刀。對于我們華夏來說,現代化工業制造能力雖然是弱項。但基于人文文化土壤,需要專業人才的工美藝術品和文藝作品方面,我們的創造能力和生產成本卻是強項。我甚至可以說,我們的藝術人才用工成本是全世界目前性價比最高的。以內地目前的環境來說,我們華夏人或許做不出現代化游樂園常見的電動設施,但我們能用可塑材料,造出最具東方韻味的神話世界和動畫世界。通過身穿逼真裝扮的專業演員與游客互動,來填補大眾對動畫人物的向往,再經由專業的舞臺設計和演員表演產生的視聽享受,來滿足大眾的娛樂需求。這樣的樂園,或許沒有東京迪士尼那么多炫酷的電動設施,但它有獨一無二的造景水平,華麗絕倫的演出場面和豐富無比的文化內核,有能讓全家老少都沉浸其中的親切感和魅力。本質上和迪士尼樂園沒有任何區別。”
寧衛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著池井,“池井總經理,這里畢竟是我的祖國,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這里所擁有的資源和便利,可不是任何外來者隨隨便便就能媲美的。現在你還覺得,我的計劃不切實際嗎?”
有時候震懾別人,不一定要咄咄逼人。
其實用最平淡的語氣,透露出最雄厚的實力,才是最誅心的手段。
這幾乎就是碾壓似的降維打擊啊。
池井和黃赫徹底被震撼住了,腦瓜子都是嗡嗡的,有待他們消化的信息太多。
但他們終于明白,自己從始至終都低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
寧衛民不僅有雄厚的資本,更有遠超他們的格局、精準的眼光和完備的資源布局。
他絕不是在畫餅,這個看似“不切實際”的藍圖,因他變得無比清晰,無比誘人。
池井看著寧衛民從容自信的模樣,心底只剩佩服。
寧衛民的計劃太過高明,他有意避開了華夏工業的短板,卻利用華夏低廉的人工成本,將文化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這樣的布局,不是一般人能想的出的,即使有人想得出也不可能像他一樣做得到。
而這樣的樂園,一旦建成,所蘊含的商業價值,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巨大。
黃赫也徹底收起了所有傲慢,看向寧衛民的眼神里滿是敬畏。
先前的傲慢、輕視,此刻全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震驚,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個他曾以為的“靠好運氣吃軟飯”的內地人,竟是如此深不可測的商業奇才。
這樣的人哪里是好得罪的?
這不免讓他開始心情忐忑,擔心自己今天扮演的角色恐怕會帶來不少后患。
可震撼與折服過后,池井的心思迅速冷靜下來,銳利的目光重新浮現。
他瞬間意識到,寧衛民拋出這么多底牌,足以說明京城游樂園對其而言至關重要,是其構建商業帝國的核心一步。
寧衛民所做的越多,就越能說明,其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機會。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既然寧衛民志在必得,而熊谷組當下手握股權轉讓的主動權,何不趁機索要更高的價格?
先前寧衛民承諾的條件固然誘人,但相較于寧衛民能從游樂園獲得的長遠利益,這點好處就相形見絀了。
“寧先生的計劃確實周密,資源布局也遠超我的預期,不得不說,我很佩服你的遠見和魄力。只是…”
池井笑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寧衛民,一字一句道,“畢竟,我們已經為這個項目投入了不少精力和資源。寧先生,不能你說讓我們拱手相讓,我們就放棄,起碼一個樂園改造工程還不夠。你得拿出更有誠意的條件來交換才行。又或者說,我們可以分享日中總合的這些股份。你一半我一半,我們熊谷組來建設,你負責運營,我們成為真正的合作伙伴,平分未來的利益。你看怎么樣?”
話音落下,包廂里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池井的意圖已然明了——他被寧衛民的計劃折服,卻也抓住了寧衛民的“軟肋”。
他開始借機敲詐勒索,索要遠超原本預期的利益,甚至妄想讓寧衛民免費給他拉車。
藏著別樣心思的黃赫也眼睛一亮。
他的認知已經改變,知道破壞這件事可能性不高了。
此時一轉念,那還不如轉換態度,贊成雙方合作。
畢竟雙方一旦建立了合作關系,寧衛民為了大局著想,總不好再記恨他。
于是便也在一旁也適時附和,“沒錯!我們總經理說得對。放棄股權對我們來說是重大損失,寧先生,你不是承認在設備和維護上,華夏比起日本是弱項嘛。我們合作就可以彌補你的不足,這難道不是好事?”
然而他們各懷鬼胎的一唱一和,在寧衛民眼中全然不值一提。
聽完后,他只是淡淡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池井總經理這話說得就不公平了。我給出的條件,已經足夠有誠意。你們從樂園改造工程所能賺到的利潤,一定比你們自己運營游樂園劃算太多了。坦白說,如果不是因為你們主動來插手這件事,這個工程我會找起碼三家日本大型建筑公司競標,未必輪得到你們來做。你們想要更多,那才是不合情理。至于和你們分享股份,我就沒想過。整個計劃的核心是我的資源和理念,除了區政府,我并不需要其他的合作方,我只需要服務商。非常抱歉,我能給你的條件就是這么多了。”
寧衛民的拒絕干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直接戳破了池井的如意算盤。
池井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像是早有預案般說道。
“寧先生別急著拒絕。我知道你是想把水族館也合并進來,一起運營。或許你認為你這邊投入過多太吃虧,其實不是那樣的。我們沒想占你的便宜,我們熊谷組在京城郊區還有一處九龍游樂園的資產,那可是我們花了六十六億日元打造的,以龍和東方神話為主題的游樂園度假村。和你的規劃無比契合呢。我們很愿意把它拿出來,作為注入股份的資本,也交給你來運營。這樣一來,你就等于拿到了現成的兩個游樂園管理權,這對你來說,難道不是錦上添花?”
這話一出,黃赫立刻跟進附和,“是啊寧先生!九龍游樂園才剛剛運營一年,開業的時候,游客可是排出好幾里地呢,而且餐廳,酒店這些基礎設施都有,比京城游樂園更符合你的需要。我們總經理和你的謀劃簡直是英雄所見略同,咱們兩家要是聯手一定大有可為。”
可寧衛民聽完,卻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不不不,兩位,你們這如意算盤打得也太響了。九龍游樂園?我沒記錯的話,那地方地處偏遠,交通不便,游樂項目定價太貴,客流量從開業之后一直在下滑,早就成了你們的資產包袱吧?你們是想把這劣質資產當籌碼,既換走我一半股份,又讓我免費幫你們盤活爛攤子,順便還能借我的商業資源讓你們擴大收入,擺脫困境,真是一舉多得啊。可我并不覺得劃算。”
寧衛民的話像一把尖刀,瞬間戳破了這件事的本質,搞得兩人相當尷尬。
尤其是池井,他沒想到寧衛民竟然連九龍游樂園的經營困境都了如指掌,這讓他心底泛起一絲不安。
但他依舊強裝鎮定。
“寧先生這話就太片面了,九龍游樂園只是暫時遇到困難,潛力還是有的…”
“你愿意出售的話,我愿意以五十億日元收購你們的九龍游樂園。但你們想要當做籌碼和我換京城游樂園的股份,那你們想多了。”
寧衛民打斷池井,直接開出了價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我明說了吧,這種核心項目,我是絕不允許旁人分走利益的。而且京城游樂園所需要承載的社會責任比商業利益更重要,這里會成為華夏動漫產業商業化的新起點,讓外資企業入股并不合適。現在你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接受我給出的條件,拿改造工程的利潤體面退出。”
被徹底看穿且拒絕,池井的偽裝被戳破,耐心也耗光了。
語氣瞬間變得冰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寧先生這是在逼我?既然你這么強硬,那我也不妨直說。我非常感謝你今天能把具體商業構想坦誠相告,這在一定程度上啟發了我們的思路。雖然你的規劃過于龐大,你在資源方面擁有獨特的優勢,這都是我們無法相比的。但只要效仿你一部分,也會大大增加我們的利潤來源。是你幫忙看到的性價比最高的經營方向。大不了我們不把股份賣給你好了,我們會照著你的思路嘗試運營,哪怕無法與你親自經營媲美,但我也有信心讓京城游樂園客流突破原有天花板,至少翻兩倍。并且改進九龍游樂園目前的經營狀況。”
這話除了得意洋洋的嘲諷,還帶著幾分要勒索到底的意味。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黃赫此時反而緊張地看著寧衛民,生怕他徹底翻臉,想打打圓場說和,又怕總經理見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可無論他們內心抱有怎樣的想法,寧衛民卻依舊神色淡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時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池井。
“池井總經理,你覺得我是個沒有城府的孩子嗎?既然敢把我的計劃、我的優勢和經營方式全都告訴你,我就不怕你這么做。你以為的威脅,在我看來不值一提。恰恰相反,你要真這么干了,反而會倒更大的霉,而且還會幫我賺更多的錢。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