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搖了搖頭，并沒有說話，只是直直的望著她爺爺。
平日里，爺爺很少提及家里舊事，她也只是偶爾在父親嘴里知道些許瑣事。
似乎，以前他們陳家是大家族來著。
輕輕抿了口茶，陳老寵溺的看著陳晨，緩緩說出那些深埋許久的舊事。
寧羽和宋老覺察到氣氛不對，紛紛靜聲喝著茶，不敢打擾陳老。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那會我也才出生，還是個沒斷奶的娃。
我陳家，一直都是赤城的豪門大族，你太爺爺更是本地士紳領袖。
那會我們家族，林林總總幾十人，家產上千萬。我那會才是個吃奶娃兒，上面還有四個兄長，大哥三十多歲，四哥也有十幾歲了。”
寧羽看著老人眼里的淚花，似乎意識到他想要說的舊事了。
那是一個民族的痛，是一個國家的悲哀啊。
任何一個有點人性的華夏人，都不能也不應該忘記的那段事。
陳晨抱著老人的手，輕輕用手指擦著他的淚水。
“那個時代發生了什么事情，你們都是學過的。戰爭爆發，東瀛，安南，高麗，乃至整個世界，都打成了一鍋粥。
你太爺爺把我四哥，還有其他幾個尚在讀書的孩子，都送到了美聯邦讀書。然后又捐出了大批家產，支持軍隊打仗。
后面我二哥三哥，因為上過學，留過洋，又都帶著家族子弟加入了軍隊，做了飛行員。”
那個時期華夏的飛行員，基本都是富家子弟。
“家族里的其他子弟，也跟著二哥三哥去打仗，為國出力。大哥則帶著部分子弟，協助父親掌管家業。
后來軍隊節節敗退，以至于讓東瀛打到了赤城地界。
那會你太爺爺已經去世，我大哥，也就是你大伯爺掌家。他把剩下的家人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撤到了更后方的地方，剩下的就和他留下了看守家業。
那東瀛軍隊豪無人性，在赤城燒殺搶掠，大哥想盡辦法組織。后面東瀛軍又看上了我家家業，便強搶明奪，在爭執中，大哥意外被殺，東瀛軍索性把我家屠得干干凈凈。”
聽到這里，陳晨一聲驚呼，素手捂住了小嘴，淚花在眼里幾欲流下。
宋老嘆了口氣，一言不發，直直盯著手指。
他渾號鬼指宋，自幼在人世間漂浮，未嘗不是因為戰爭。
那會，他也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啊。
“嗯哼～”
一聲悶哼，寧羽只覺得意海沉浮起蕩，甚不安穩。
寧羽見三人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趁機神回意海。
只見意海里的那個青銅鼎，正微微晃動。
一氣鼎，這是寧羽給這尊鼎取的名字。
寧羽只覺奇怪，今天意海里的這尊鼎，可是多次有異樣了。
還沒等寧羽多想，他的心思又被陳晨吸引了。
“爺爺，爸爸不是在美聯邦四伯爺爺處嘛，其他伯爺爺呢？”
陳老嘆了口氣，寧羽則很有眼色的端起茶壺，將陳老等人面前的茶杯滿上。
陳老贊許的看了眼寧羽，又望了望宋老，眼睛里似乎藏著話語。
宋老裝作不知，自顧自地喝著茶。
壓下心里的些許想法，陳老又繼續說著那些舊事。
“大哥和留守的人被殺了個干凈，家產也落到了東瀛軍手里。
我因為太年幼，便沒有離開赤城，一直呆在大哥身邊。又因為身子不太好，大哥便安排人照顧，將我養在鄉下。
因為你太爺爺離世的時候，我才兩三歲，后來大哥保護得好，所以外面的人很多知道陳家還有個五少爺。我也因此逃過一劫，大哥安排的人又忠心，一直把我帶大。
后面三哥帶人打了回來，替大哥他們報了仇，二哥則犧牲在了戰場上。等東瀛軍被趕走，那會我已經快成年了，三哥就聯絡上當年被大哥送到后方的族人，然后又安排親信協助我，執掌偌大的家業。
之后華夏又內亂，三哥帶兵上前線，后面就失去了聯絡，一直到現在，生死不知。
四哥和幾個族人，靠著太爺爺和大哥前前后后寄去的錢財，在美聯邦立了足，你爸爸現在就是在他身邊。
我們家族，現在就這么些人了。家里的產業，在我繼承的時候，本就沒有多少了，后面風風雨雨幾十年，到如今也就只有幾座茶園了。”
寧羽唏噓不已，一個偌大的家族，縱橫赤城上百年，就因為戰爭，家破人亡，破敗至此。
“五少爺，這些事已經過去了，我想老爺他們在九泉之下，看見你和四少爺現在活的好好的，也會欣慰的。”
宋老此話一出，讓寧羽和陳晨心中一驚，二人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里的驚訝。
五少爺，這個稱呼只在舊時代主仆間才有啊。
他們實在沒想到，幾十年老朋友的宋陳二老，竟然有這個關系。
宋老滿臉擔憂，沒有理會寧羽，只是望著陳老。
陳老搖了搖頭，悲傷地說道，“老宋，我們是朋友，不是什么主仆。五少爺，早就是過去了，現在是新時代了，不要再有這些糟粕思想了。”
在八十多年的那個時代，可不像現在這樣人人平等。
宋老急切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您的恩情。你永遠，是五少爺！”
當初兵荒馬亂，宋老家里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家庭，自然是終日為了生計發愁。
后來又發生饑荒，活不下去的宋老父母，就帶著才一歲不到的宋老外出活命。
等逃到了赤城地界，他們實在是餓得不行，沿街乞討也討不到東西。
有一天，他們躺在街角，餓得無力。陳老他大哥正好路過，見宋老小小年紀餓得是哇哇大哭，一時心善，便好心給了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那會陳老他大哥已經掌權，就安排宋老一家照顧養在鄉下的陳老。
那會陳老已經七八歲，而陳老才一歲左右。等宋老十來歲的時候，他父母已經死去，他又在當家的陳老幫助下，拜師學了二胡。
年紀相差不大，又一起長大，二人一直相互扶持，總算是度過了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
宋老低聲把這些往事說給寧羽二人聽，陳老也時不時補充，說了一些他們以前的趣事。
原來如此。
聽了宋老的話，寧羽也算明白了兩位老人家之間的關系。
“老宋啊，如果沒有戰爭，多好啊。”
“是啊，沒有戰爭，那么多好啊。”
宋老附和了陳老幾句，隨后幾人默默品著茶，各自想著事，沒有再談論什么。
“不過沒有戰爭，我又怎么會認識你呢？”
忽地，陳老呵呵一笑，直言道。
二人開始說一些老笑話，又有了幾分以前老頑童的樣子。因為之前陳老所述舊事帶來的悲寂氣氛，也在兩位老人的大笑中漸漸散去。
他們臉上是笑，嘴里喝著珍藏的茶，心里大概是對那些舊事釋懷了吧。
寧羽不確定的想著，眼神在茶盞里的褐黃茶湯里游走，神游天外。
“寧羽，我且問你幾句話。”
突然，正和宋老聊天的陳老頭一轉，盯著寧羽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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