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女孩稚瘦的肩上,雪妝點她失去光澤的短發。
傾注了鼠秀郎阻絕之念的雪,本質非常沉重。落似飄羽,觸如錘砸。但戲相宜一動不動,很快變成一個雪人。
鼠秀郎掌握遺忘道途,整座戲府都被他的力量籠罩。
外來之目光,見雪而忘。
府內之活物,不得出圓。
他隨宮維章去了畫牢,留下來的戲相宜亦在牢中。
青瑞城喧聲鼎沸,各族生靈往來不歇。可對于宮維章所留下來的那一道裂城的刀痕,他們竟都視而不見,全然遺忘了最初的驚悚…仿佛這和路邊的溝渠一樣稀松平常。
它是宮維章故意留下的痕跡,但隨著觀眾的遺忘…它漸漸消失了!
“外知萬事,前傀求索。天作地和,謂我脊螺…”
雪打著旋兒,霜風并不溫柔。從此以后再不會有溫柔的風。
戲相宜在雪中喃喃作唱。
這是她兒時就背會的歌訣,奇怪的是,已不記得是跟誰學的。但總歸那時戲命也在身邊。
到今天她才想起來,他們已經相依為命好多年。
“織骨凝絡,翼弦萬二。尾柱承乾,御方馳命。”
如今的歌聲和清脆的童聲重迭。
莫名的她想起一個畫面。
依稀那也是一個落雪的時節,風雪推門,柴扉開合不定。哥哥就站在門外,像是在等待又或者眺望什么,身上也像今天一樣披雪。更遠處的風雪中,好像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又好像只是樹影…最后都遠了。
“玄儡合形,百骸由心。靈樞源動,不可剝也。肢牙破障,萬象可侵。七件既成…”
懷里的戲命已經如此冰冷,霜色在失去命能的殘骸上凝結。
她感到自己的手也在結冰,似乎失去了體溫…她頓了頓:“七件既成,造化如人。”
曾經姜望都覺得奇怪,為什么這一對兄妹,戲命愿意為戲相宜摘星拿月,戲相宜卻好像很疏離。
戲命開口閉口就是“我的妹妹”。
戲相宜說起戲命,卻是——“那是一個奇怪的家伙。”
因為她的感情非常遲鈍。
她不太能理解人和人之間的牽絆,她不明白戲命為何對她那樣好。
但一萬兩千根“翼弦”所編織的冰冷架具,終究在點滴的相處里溫熱。三百年前所構建的“靈樞”,在時光中斑駁也更厚重。
榫卯相嵌的“玄儡”,何嘗不是愛一個人所收起的棱角。從“脊螺”蜿蜒而入天靈的髓液,和眼淚竟然是同一種成分…
她抱著說自己只是傀儡的這具殘破傀儡,感到自己才是殘破的那一個。
自今而后,在她的生命里,永遠有一塊巨大的缺失。
再也不能填補。
她不覺得冷,心是空缺的,而感受已經麻木。雪不止堆在身上,她好像身處無垠的冰原,放眼望去什么都沒有,意識慢慢地凍結在冰雪中。
喀喀喀,喀喀喀…
在某個時刻,戲相宜聽到裂聲。像是冰原開裂,也像是心碎的聲音。
所謂“原傀七件”,是《傀論》之中所言,制傀最重要的七個部件。原傀七件之“靈樞”,是傀儡的動力源。
通常是一個卷軸狀的圓柱體,始終在勻速旋轉。軸身一層層刻印相關陣紋,用以汲取天地元力,消化道元石能量。
最基礎的傀儡會有三塊帶缺口的圓軸板,一圈嵌一圈,以錯迭的形式,繞著“靈樞”逆向轉動。既是對“靈樞”的保護,也通過這三塊軸板的轉速調節、打開、關閉、錯置,調整傀儡的行動策略。
這些圓軸板是可以隨時更換的,機關師常常通過在這些圓軸板上刻印新的陣紋,來調整傀儡的性能。比如刻上一套刀術策略,傀儡就能化身刀客。
所以這些圓軸板又名“傀旨”。越是復雜的傀儡,傀旨就越多。
而軸口是投放道元石的地方。只要定期更換,就能提供整具傀儡的動力。
自錢晉華之后,情況又有不同。神臨及以上層次的傀儡,靈樞最中心都會留一個空缺,用以放置“神天方國”。
它是核心的核心,一具傀儡至關緊要的部分。
戲相宜此刻聽到的裂聲,就來自于戲命的靈樞。
一具傀儡徹底死去,就是冰冷的木頭和鐵塊。但似乎還有微弱的反應,在靈樞內部發生。
長睫顫雪,戲相宜脆弱而希冀的目光,落在戲命已經殘破的靈樞上,已然靜止的“傀旨”,一層層如花瓣剝開,凋落…露出最核心位置,四四方方的“神天方國”。
這枚半透明的神天方國,其間熾光流轉,不斷地泛顯裂紋。
傀儡的心碎,用晶體的裂聲來表現!
可戲命已經死去,他的命能已經枯竭,這枚神天方國理應不會再有反應。
雪實在太重了,戲相宜的視線隨之沉墜,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心——
她聽到的裂聲,同樣也來自這里。
這一刻她扯了扯嘴角,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可她已不確定那是不是淚!
怎么也想不起來的童年,空白的歲月,難以泛起漣漪的心,錢鉅子莫名的期待…
一切無法解釋的疑問,好像在今天都有了答案。
戲相宜的手,慢慢地撫過戲命的神天方國,感受這塊晶體上的粗糲,像是感受一具傀儡被雕琢的過程。然后又按向自己的心口,仿佛按得越緊,就能夠按停那劇烈的心痛——
咚咚咚!咚咚咚!
她也是傀儡!
她的失溫是因為這顆顯為心臟的靈樞停止跳動,她的意識凍結是因為靈樞內的神天方國已經靜止,她的茫然是因為創造者并沒有給她預設人生的終極意義,本無傀旨,故失方向…這一切都能從機關術上找到答案,可這種超出神天方國演算極限的痛苦,并不能用傀儡的知識解讀!
她的手又猛地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有物。
隔空取物不算什么厲害手段。
可她拿著的,是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戲相宜從來沒有打開自己的心臟看。
這顆心臟長得這么像心臟。
它如此完美,沒有一丁點異常的地方。
可戲相宜清晰地聽到裂響。
這聲音本該微小到神臨層次的耳目都不能捕捉,可在巨大的悲傷,巨大的空缺之后,她的心像是墜入茫茫空境,鏈接了無限廣闊的世界,聽到的也不只是當下這般聲響。
她聽到自己的心,戲命的心,甚至是同樣在這神霄世界,已經投入戰場的墨家神臨層次傀儡的心…她聽到現世鉅城,聽到雍國…
全宇宙的神天方國,都在感受她的悲傷,都在為她心碎!
咔咔,滋滋。
“仁者恕,智者容。”
咔咔…
“大不攻小,強不侮弱。”
滋滋——
“誅不義,伐有罪,未可攻。”
現世幽冥,十殿肅英宮中。
那尊為神職所蘊養的非攻傀君,還在不斷地崩解又重組。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多,祂還沒能真正坐穩那張神座,沒有真正履行一刻神權。
祂的確得到諸方的允許而登位,祂的理念符合地藏王菩薩所構建的冥府秩序。
但諸天萬界,無日不戰,一家一姓一國,一個種族、一方世界,沒有誰會真正把“非攻”的理念奉為教條!
不過是,用之則奉律,棄之為敝履。
祂是墨家迄今為止唯一一具絕巔傀儡,可祂的誕生更像是“煉尸”,而非機關。祂成型的最后一步,來源于錢晉華對自我的熔煉。
一尊顯學的執教者,加上這么多年無以計數的資源,才換來一尊絕巔層次墊底的傀儡。
是以雖開道有功,功德也不夠磅礴。都沒有多少人道洪流的推舉,只有現世冥府的部分承認。
此刻這非攻傀君在殿中,在不斷崩解重組的過程里,驀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終于停止了這一年多的囈語,轉而發出喀喀喀的裂聲。
祂也心碎。
喀喀喀,喀喀喀。
鉅城之中,最隱秘的建筑里,一排排塵封在此的傀儡,此起彼伏地發出裂響。
“發生什么了?”
“…這是!?”
“神天方國!”
“全新的時代,屬于墨家的時代…來臨了!”
良杞、明翌、欒公…散落在宇宙各地的墨家“尚同”會議的參會者,都不約而同地投來目光。有悲有喜,有當場痛哭流涕。
灼紅的鐵池忽然退潮,顯出正中心那具仿佛鋼鐵澆鑄的身體。
白發赤身的舒惟鈞,隨手聚鐵為衣,飛濺鐵汁數點,燃火如流星。一步飛出現世,穿行諸天無數世界,過天門,往神霄!
當代鉅子魯懋觀,麻衣布鞋上金頂。
下一刻,天絕峰上方驟然一空,鉅城飛天而起!
神霄世界,金宙虞洲,霜云郡青瑞城,戲府。
宅院已經不在了,依偎的兄妹仍然擁此為家。
戲相宜握著自己的心。
“這是什么?”
“我…也是個傀儡嗎?”
她是當代最天才的機關師,她清楚看到這顆完美心臟里,幾乎合道的,與靈樞相近的部分。
曾經她對戲命說,她預感神天方國是錢鉅子留下的一種答案。
今日謎題為她解開。
神天方國的創造,不止是為了解決傀儡的自我認知沖突,也不止是為了統合傀旨,進一步優化靈樞。
它是為了模仿一個真實世界的演化,為了誕生真正的生靈!
每一顆神天方國的創造和使用,都是在分擔設計這個世界的算力,為之提供更多的可能。
可是這么多年發展下來,墨家絕大部分的資源都投入在此,早就足夠撐起一個世界,它卻始終沒有迎來最后的成功。
須知隨便一個洞真修士,都有創造小世界的能力。這么多神天方國,投入的資源是許多個絕巔都不能比,就算是堆也堆出一個世界來了。
它欠缺的是質變的那一步。
戲相宜制作傀獸幽虓,即是在幽虓的神天方國里,用陣法奉養一尊虎形靈魄,以此達到“驅之如生”。
整個戲府里的傀獸都是如此,所以才這么生機勃勃。
但這本質上只是靈魄外面套了一個機關的殼,并不是真正創造出了傀獸生命。
真正的大道,是饒憲孫當年的創造,由錢晉華繼承并完善。
生命的理性思考,是基于感性的價值賦予。沒有感性作為思考的錨點,理性只會在空虛的宇宙中蒙昧。
就像戲相宜的心臟靈樞,已經完全摒棄了傀旨,饒憲孫并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行動策略,沒有給她預設人生意義,只給她毫無保留的愛,讓她自由自在地生長——
這不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嗎?
機關術的終極成就,是賦予情感。世上最偉大的造物,是擁有情感的生命。
戲相宜所感受的傷悲,正是她心跳的原因。她今日流下的眼淚,正是生命的涌泉!
錢晉華創造神天方國的時候,把最初的那一個,放進了她的心臟靈樞。這是神天之始,方國之初。
真正的“神天方國”于她心中轟然涌現。那不是一個被推演出的虛擬世界,而是一個由她生命情感所直接創生的、屬于所有傀儡的心念故鄉與終極凈土。
全宇宙的神天方國,在這一瞬,感受到了“歸宿”的誕生,經歷了存在意義上的共振。如同散落的星辰被新生的銀河引力所捕獲,如同迷失的旅人聽見了故鄉的鐘聲——向她匯涌!
漫天飛雪,遽然一空。
籠罩戲府的限制,在這一刻被打穿。
青瑞城無數生靈,盡向戲府望——他們被強制遺忘的感受,復又歸來。
抱著殘骸的少女。
茫茫空空的孤圓。
像是這個城市空缺的一部分,像是這個城市也傷心。
戲相宜把戲命的殘骸收攏,每一份材料都分門別類,整齊地歸于一方銅箱,用一根翼弦作為綁帶,緊緊地負在身后。
就這樣背著他,好像他并沒有離去。
將自己的心臟按回軀殼,將那顆屬于戲命的神天方國拿在手中。
綁住銅箱的翼弦名為舊惘,是她在妖界的創造。
戲命期許她可以帶來真正的世界的革新,夸她“這真是一個好名字”。
“原傀七件之中,最繁復的是翼弦。”
“一萬兩千根翼弦的排列組合,構成傀儡的架具基礎。那是每個機關師獨有的匠心。”
“但在生命的無數種可能中,你選擇了我。”
“你是我永遠的哥哥。”
“…好夢。”
戲相宜抬起靴子,一步踏進虛懸的那圈光輪。
那是…曾為妖族大圣的鼠秀郎的戰場!
畫牢之中,魁刀已斷。
宮維章身上所披的大荊名甲犀冥,已經被拆得支離破碎。
洞天寶具能夠干涉衍道層次的戰斗,在絕巔交鋒之中都可作為勝負手。真人馭之雖不能盡其功,也如小兒持刀,多少有那么一點劃傷成人的可能。
憑借畫牢的力量,在這臨時的“主場”,宮維章自問應當能在絕巔強者手下撐一段時間,等到中央天境的支援降臨。
他又不是狂妄地與絕巔強者正面對轟。借此天時地利,且戰且退,未見得就立死。
可一個錯身,他就遺忘刀術,不知神通。
面對已經被戲命重創的鼠秀郎,刀折甲碎的他,看起來根本撐不到第二個回合。
但在吐血倒飛的過程里,身上黑氣滾滾,俄而織成新甲。
中山燕文的演兵屠魔甲,已然披掛在身。此般絕頂殺術,雖傷重不減戰力,雖虛疲而強住巔峰。
昔日宮希晏在時,以向中山渭孫傳刀為條件,請中山燕文傳授此術,好讓宮維章能夠快速成長,取百家之長,真正成為新一代人族天驕表率。
很多人,很多事,在時不覺異,去時竟成空。
宮希晏或許不是一個專情的丈夫,但在父親和元帥的角色上,的確做到了他能做到的。
而他戰死在中央月門戰場,鼠秀郎就是當時的對手之一。
此時已迎面。
鼠秀郎掌刀直戳:“何曾披甲!”
宮維章身上甲片飛如飄葉。
他對演兵屠魔甲的認知,正在極速消失。
可他面無表情,只是握緊斷刀。
刀氣透體而出,刀芒如燭,再照畫牢。
昨日種種盡去矣,舊時殺術記不得。他握著斷刀,此刻自創新刀術——
生死披命!
他的刀是他的甲,他的防御是他的進攻。
屬于畫牢的鎖鏈,在鼠秀郎身上迅速勾勒,遲緩他的行動,壓制他的力量。
他隨手將這鎖鏈扯斷,頂著此間洞天的壓制,拳迎斷刀:“好!這是黃河魁首應有的強度!”
為了迅速解決戲命,他并沒有顧忌這具妖身。先前算是以傷換命,此刻也有幾分虛弱。但憑著高出不止一籌的眼界,仍然游刃有余。
身在畫牢,力在絕巔,意在登圣。
“我期待你創造奇跡,告訴我不必再掙扎,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讓我看看人道的洪流,是怎樣在我眼前奔涌!”
幾個大時代以來,妖族英雄輩出,可處境卻越來越艱難。一尊尊蓋世的名號,只是讓妖族多喘幾口氣罷了。
仿佛大勢所趨…大勢所趨!
他不肯認。
嘴里說著不必再掙扎,可他撕破畫牢的禁錮,在這洞天寶具里橫沖直撞,根本不在意絕巔的體面,面對洞真修士也愿意受傷。不強求什么“衣角微臟”。
他的拳上白焰泠泠,正在镕鐵。
他的眸中紅光灼灼,侵奪宮維章記憶,使之遺忘關乎畫牢的一切。
強奪畫牢,橫摧道身,兩路齊下,要在這一合就將宮維章徹底地抹去。
宮維章手中的魁刀,幾乎只剩一個刀柄,刀身只剩半寸。
可他的眼睛幾如明鏡,其間只懸照刀光一輪。
鼠秀郎幫他遺忘大荊帝國那些絕頂的殺術,強行讓他忘掉所有逃命的手段,可他本就沒有想過退卻。
他的眼中只有刀,刀刃對敵,非生即死。
“不是說我宮維章要創造怎樣的奇跡。”
“為將者,保境安民,護土開疆,唯盡其責。”
“這里是霜云郡,我乃荊國弘吾護軍繡衣郎將——我對這里所有的人族負責。”
他的聲音如此冷峻,像是從來沒有激烈過。
這一刻他人往前走,刀往前進,眼中的明月升起,他斬出了此生最強的一刀——
在遺忘了一切之后,刀給了他最后的答案。
明月照我還!
如游子歸家,離人望月,此心不改,此志不忘。
這一刀與宮維章完全地命魂相合,即便鼠秀郎都不能叫他遺忘。
月下鼠秀郎輕輕一嘆。
如此驚艷的刀光,勾起了他的回想。他又何嘗沒有自己的明月呢?
終究是,為身后千千萬萬同族者…嘆路歧,生死分!
他有許多的手段可以避開這一刀,但宮維章當下氣勢如虹,或許還有源源不斷的創造。
他不打算跟宮維章玩不斷遺忘不斷創造的把戲,不去考驗一位黃河魁首的悟性,讓對方拖延更多時間。
橫身而前,血肉當刀。他選擇硬吃這一式,強行打斷宮維章的勢頭,而后指拳碎月!
魁刀的碎片嵌在鼠秀郎的妖身,而他不以為意。
往前,往前,往前,一合未終!
宮維章最后的刀芒被轟散,鼠秀郎的拳指結成鳳眼,搗向宮維章的天靈,是為“鳳點頭”!
鳳鳴九天,其聲清越。
鼠秀郎的鳳眼拳下,宮維章的演兵屠魔甲已經徹底散去,氣息不斷墜跌,幾乎只剩等死的結果。
可鼠秀郎的拳頭,無法再落下。
這最后一寸的距離,竟像隔著天塹。
他漠然地轉過頭來,看到背著銅箱的短發少女,幾乎是以漂浮的姿態,飛到近前。
“你是剛才那個小女孩?”
“不對,你不是…”
鼠秀郎的心情,遠不如他的言語那么平靜。
仍然是神臨境的肉身,可這個女孩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層次,分明已經絕巔。且并不虛浮,在絕巔之林也算磅礴。就像是一副神臨境的皮囊里,住了一尊陽神。
這具皮囊還在絕巔力量的影響下,不斷進化。
而他的拳頭,是實實在在地被干涉了,那似乎是一種“心力”,意涉于外,言出法隨!
這是墨家的哪位高手?
奪舍?借身?神降?
戲相宜靜靜感受著自由意志的延伸,天地如此廣闊,而她好像無所不能。
那是茫茫宇宙之中,所有神天方國所匯聚的力量…傀世之力。
她稱之為“傀力”。
世上每多一尊神天方國,她就會強大一分。
當她看向鼠秀郎,雙眸流光輪轉,如千機榫合,萬象入樞。凡目光所及,鼠秀郎周身氣機、肌理、道韻乃至時光留痕,皆化作古樸篆文與器械圖示,層迭浮現于她琉璃般的眼底,如流瀑呼嘯——
血魄七成未滿,氣機彌如霧中燈。身傷害本,神藏若淵。
一曰生輪:
心爐血炭仍熾,天竅積淤未散。非命所遺傀力,頻擾生機。恰如老藤纏古松,外枯中韌。
二曰力秤:
氣力分三色示之。
赤焰占七,神霄律力,狀如熔巖奔地竅,損耗嚴重;
灰霧占二,天妖之法,凝作玄龜負石碑,十不足一;
金芒占一,登圣之基,似星屑懸九霄,不足為慮。
三曰甲鑒:
護體妖罡殘薄,兩息可破;血肉見衰,刀勁尚存;妖骨見朽,傀力未去;三萬六千孔,塞淤過半…命懸矣,不能久受絕巔。
終判:
七傷纏身,三元虧虛。縱有登圣眼界,難御絕巔之體。一刻可殺,半時必殺。
所有神天方國的算力,都被戲相宜調動。在傀力捕捉的信息里,仍然是戲命生死一戰所傳回的情報最為詳細。
他已經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神天方國,還在守護他的家人。
戲相宜眸光漸斂,背后銅箱中傳來細微的機括轉動聲,似與她的心跳同頻。畫牢之中風驟靜,唯余她泠泠之聲——
“我還是我。我是‘戲相宜’,你也可以叫我…‘兼愛’!”
兼愛是墨家學說的核心。
在墨家的精神里,一切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攻等,都以兼愛為始!
所以戲相宜才是墨家最杰出的造物,是三百年前饒憲孫以一生作賭所創造的傀儡,她真正擁有感情,也真正具備成長性,一步一步從游脈走到今天,還有無窮廣闊的未來…她是墨家新時代的開始!
墨祖死后,墨家所有鉅子,都只能寄望于未來。
而戲相宜就是未來最清晰的那一筆!
這是一個全新的時代,而鼠秀郎看到的,是妖族的末日。
在所有的回答里,戲相宜就是戲相宜,是對妖族而言最殘忍的答案。
人道的洪流,的確在鼠秀郎眼前奔涌了。
但不僅僅是宮維章的天驕之姿,死戰不退。更是戲相宜所代表的傀儡新章!
他仿佛已經看到傀儡的洪流,是怎樣摧枯拉朽,橫掃一切聯軍戰爭。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一切戰術都失去意義。
諸天聯軍前赴后繼,用盡手段,終于把神霄戰爭拖進第二個回合。可雙方你來我往的拉鋸才進行了一年多,諸天聯軍還在想方設法地提升戰爭潛力…戰爭的天平就已經傾倒了!
作為妖族絕對意義上的高層,鼠秀郎深刻明白,妖族迄今為止所準備的任何一記后手,都不如戲相宜這一尊傀儡絕巔有份量。因為她代表的是一種全新的戰爭形勢。
戲相宜的傀力已經鋪滿了畫牢,鼠秀郎清楚感知到,還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正在向她匯聚。
墨家這些年,商通天下,大肆斂財,不知暗中制造了多少神天方國。
“如此鮮活的人兒,竟然是一具傀儡!”鼠秀郎語帶嘆惋,悄悄用遺忘的力量影響戲相宜,試圖讓她淡忘人性的牽絆:“你的生命被人玩弄,你的愛恨都是設計,你難道不覺得難過嗎?”
“或許應該難過吧,但我不覺得。”
戲相宜緊了緊身后的銅箱:“當我明白我也是個傀儡,反而沒有那么的不知所措。我只是覺得,我和我的哥哥更近了。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也是世上最親密的家人。”
她抬起手來,遙對鼠秀郎:“我們被同一個人創造,因為同一個理想而存在,世上沒有比這更近的關系。”
“墨家的學問我有所知,墨家的精神我敬重。”鼠秀郎異常認真,就連對畫牢的侵奪,也被戲相宜的傀力截止,他索性放下。
“兼愛之理,是人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
他看著戲相宜:“諸天萬族,豈不在萬物之中?你既然是如此偉大的造物,當有偉大的品格。兼相愛,交相利,諸天萬界的和平,理當由你來締造。”
墨家的兼愛理念,是以天志為源頭,引導出天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得出人也該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
愛無差別等級,不分厚薄親疏。
此中有平等,此中住極樂。
阿彌陀佛和墨家的合作基礎正在于此。
非攻傀君的躍升,正是為了給予兼愛最堅實的托舉。其于神職中所蘊養的可能,正是傀世的資糧。
就像非攻傀君執著于“非攻”,當下這具名為兼愛的傀儡,豈不該以“兼愛”為己任?
戲命和戲相宜在青瑞城這中立之地開設“戲樓”,販賣傀具,不正是契合“兼愛”的理念嗎?
這或許是妖族唯一的機會。
但回應鼠秀郎的,只有戲相宜掌心驟然清晰的風洞——
那是一個幽暗的旋洞,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另一個時空。
遙遠的尖嘯聲一瞬間就殺破耳識。
自這風洞中涌出來的,是天地之間最根源的風。
明庶風、景風、閶闔風、不周風…
八風神通飄出風洞,立即顯化為八條咆哮諸天的風龍。
它們代表的是諸天萬界一切風力的起始,也代表空間意義上的八方。
此即“天工”!
真正人力所驅動的自然之力。
“我想不來那么多偉大的事情。”
戲相宜說:“我只知道我的兄長為我而死。你殺了他,所以我要殺了你。”
戲命曾經說…“你會長命萬萬歲。”
他是對的。
傀儡可以不斷地替換部件,理論上永恒不死。
可是他死了。
活下來的戲相宜,永遠記得。
八風咆哮,都不足以呼吼她的恨。
風龍或纏或撕或撲,接連不斷地撞向鼠秀郎。
方才還強勢無比的他,這一刻被撞得東倒西歪。
“我知錯!”
鼠秀郎大聲地說:“我不該輕率動手,壞你兼愛之德。我愿意以死謝罪,惟愿傀君記得墨家精神,博愛諸天!”
他果然放棄防守,一瞬間就千瘡百孔,血灑長空。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戲相宜的另一只手按下來,她已經將畫牢內部的空間重構。
翠鳥,松鼠,陶偶,孔雀…在傀力的催發之下,曾經生活在戲府里的那些傀獸,重新又構成。
它們快逾閃電,利勝刀劍,撲在鼠秀郎的身上,啃噬著他的血肉,以報毀家之仇。
“你以為我是非攻那樣的傀儡,被預設了傀生意義,又約束于冥府秩序中。”
“你明白什么是生命?”
“創造我的人沒有予我規束,陪伴我的人只給我自由。我是生無所拘者,才可以行也無疆。”
“我得到了真正的愛,才有真正的生命。”
“生者必有其私。”
“我永遠恨你。也永不可能同等地對待人族和妖族。”
生命之初,無愛無恨,無善無惡。生長,經歷,偏枝,哪邊雨露豐沛,就向哪邊繁盛。
在覺知自己為傀儡之前,她已經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張“兼愛”,其實質是“愛利百姓”。以“興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這個“百姓”,是趙錢孫李,不是豬狗牛馬。
在人的意義上平等,但沒有超越種族。
這個“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于現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羅,是海族!
戲相宜當然可以騙鼠秀郎就這樣死去,殺了他再說沒有什么博愛諸天。但身為墨家門徒,她無法輕率對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殘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圍攻他的那些傀獸,那八條風龍,在這個瞬間都遺忘了他,被他隨著這件“外衣”一起甩開!
戲相宜不僅有絕巔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國支持的她,意志也恒定如一。
鼠秀郎在確定力不能勝的情況下,試圖動搖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卻險些在無盡傀世里迷途,差點遺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兼愛”已經登頂,傀儡盈天的那一幕遲早會來臨。
把新生的傀君毀滅在這里,至少可以稍緩它的腳步,讓妖族再多幾刻喘息…或許就能找到新的生機。
此時戲相宜對他的恨,反倒成為他唯一的機會。
因為戲相宜最理智的選擇,應該是在躍升的那一刻,立即離開神霄,回轉現世,這樣傀世降臨就勢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貫月,殺到戲相宜面前:“那就讓我稱量你的恨,究竟有幾分!”
戲相宜手心的風洞驟然消失,雙掌相合,猛然拉開——
一萬兩千根名為“舊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任何一處罅隙都被翼弦反復攔斷。
鼠秀郎的道途是遺忘。
可戲相宜的一切記憶,都已永銘于神天方國,可以隨時封閉,隨時調用。
戲相宜最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舊惘”!
無以斷親思,無以消余恨。
戲相宜遵循神天方國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廝殺策略,并不給鼠秀郎近身的機會。像她制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機。
鼠秀郎連沖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獸、那些風龍,已經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撲來。
一點機會都沒有。
戲相宜對他,就如他對戲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錯的罅隙里,身形忽閃忽進,撲向退到角落里養傷的宮維章:“那么至少讓我殺一個黃河魁首,叫此行不至于只剩遺憾!”
“舊惘”忽如蛛絲垂落,牽著宮維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洶涌,化為一尊千丈高的鋼鐵巨靈,掌中鋸齒之刀,剌得空間見裂。
好機會!
鼠秀郎閃身再回。
宮維章挺身而出,站在戲相宜身前。戲相宜知恩圖報,不惜代價回援宮維章。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機會。
為了保護宮維章,戲相宜的力量被牽動。
無處不在的傀力,有了明顯的厚薄。那密不透風的弦網,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驚天一搏。并指為劍,行刺殺之舉,指刻天靈!
先是銅木撞鐘,驟而驚響。
接著勢如破竹,指劍穿顱。
指端的觸感告訴他——
他把握住最后的機會,以這一記指劍,完成了對兼愛傀身的摧毀。這畢竟只是一具升華過程的傀身,還遠沒有抵達絕巔的肉身層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畫牢之中,竟然出現了兩個戲相宜。
背負銅箱的短發少女,在左右兩個方向同時注視他。
很快是三個,四個,五個…
越來越多的戲相宜。
所有的戲相宜同時開口:“我的意識不死不滅,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隨時降臨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隨時創造一具新的傀身。”
戲相宜的弱點并不存在!
所謂的機會,恰是一種設計。
絕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來咀嚼。
站在種族的立場上,他已經看到妖族必敗的結局。放之于他自身的廝殺,這場戰斗他也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
戲相宜的躍升,不是什么新卒。墨家幾個大時代以來的經驗積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戰斗中并不犯錯。
而他將指劍,從身前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側身,再一次做出了進攻的姿態。
“宮維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
他慘笑著問:“你可知兼愛成道意味著什么?”
“墨家支持荊國嗎?”
“你若聰明你就該明白,現世格局從今變了!”
“妖族是爾等寇仇沒錯,但如今勝負已定,神霄結局已然明確——寇若沒了,誰又以誰為仇?”
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劍。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因為它真實存在,所以它不可回避。
墨家完成了絕巔傀儡的最后一步,真正革新了時代,改寫了戰爭的方式。神霄戰爭已經沒有懸念,第二回合剛開始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但…在這之后呢?
各大霸國何以自處,墨家又會怎樣彰顯存在?
如果不考慮這個問題,宮維章就不是合格的荊國統帥。如果考慮這個問題,裂隙就必然存在。
對于一個足以動搖霸權的新興力量,霸國的選擇只有兩個——收為己用,或者叫它煙消云散!
不出意外的話…
荊國的支援很快就會過來。
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敵我關系不斷轉換。
鼠秀郎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可以配合宮維章,拖住戲相宜,直至等來荊國的審判!
但宮維章只是搖了搖頭,主動后退,甚至丟掉了一直緊攥著的刀柄,以示他絕不會對戲相宜出手的決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勝理,沒有到勝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為將之道。”
“這里是神霄戰場,我們抵背而戰,我們同仇敵愾。破壞種族戰場上各國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禍因,我絕不先行此事。此是為人之道。”
他不斷地后退,意志卻不斷地拔升:“傀君雖強,未見得不可戰勝。傀世雖廣,未見得傲視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對,我有信心去競爭——這是我宮維章的道。”
鼠秀郎垂劍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淚流滿面。
面對這樣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么努力,為妖族奉獻了一切,可未來還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煉生為死。
傀儡煉死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為了種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墜月門,戲相宜生開傀道。
或許從一開始就輸了。
絕境里的掙扎,總歸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斷地消耗既有,人族卻在不斷地開拓未來。
到底要怎么辦啊?
這樣的人族到底要怎么戰勝!?
鼠秀郎低垂著眼眸,身上逐漸泛起黑霧:“你們偉岸,你們高潔,你們仁恕,你們舍生取義。”
“我們陰暗,我們卑劣,我們殘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從痛苦的泥淵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這般痛苦。”
“生活在牢獄里的眾生,怎么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鐵丸的生命,你怎么教他去愛!”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討論品德,是絕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這枷鎖!”
他殘破的妖軀已然枯萎,他干癟得像一條曬干了的絲瓜。
曾經多么貌美,現在就多么丑陋。
他把自己煉成祭妖!
這一刻過往無數畫面都在眼前翻涌。
其中最清晰的始終是備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遺忘那一切。
他的一生都在自我救贖。
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但殺了那些作惡的妖,悲劇就不會存在了嗎?
那些心性扭曲的惡徒,是天生如此,還是在絕望的處境中,變得如此?
他想改變那樣的世界。一個沒有希望,只能誕生罪惡的世界。
他的屈辱和他的理想,同時存在。他的臟污和他的皎潔,一體同生。
最后他枯皺的雙手,舉對于天,這是最后的奉獻——
“就讓我們一起,被這個世界…永世遺忘!”
祭妖天決·永晦忘川!
這一刻他獻祭了一切,引動了神霄世界的力量,開拓了遺忘道途。他要將畫牢放逐到神霄深處,讓諸天萬界永遠忘掉畫牢里的一切。
遺忘十年,就是十年的時間。遺忘一年,就是一年的時間。
就當做最后的喘息。垂死掙扎的余途,或有后來者。
只能寄望后來了!
鼠秀郎越來越衰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他已然獻祭了自身的一切。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一隙天光開在穹頂,那么璀璨奪目的…像是他所期待的未來。
耳邊像是聽到,妖族的童謠——
“毋來喜,毋來悲。待冬去,待春回…”
最后是一具枯尸,笑著跌落了。
而那隙天光,恰歸于具體的模樣…化作名為“冷月裁秋”的長刀。
長披獵獵如云張,大荊帝國長公主唐問雪提刀而落。
為了及時干涉這處戰場,她直接斬破了畫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