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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為她而悲

  雪落在女孩稚瘦的肩上,雪妝點她失去光澤的短發。

  傾注了鼠秀郎阻絕之念的雪,本質非常沉重。落似飄羽,觸如錘砸。但戲相宜一動不動,很快變成一個雪人。

  鼠秀郎掌握遺忘道途,整座戲府都被他的力量籠罩。

  外來之目光,見雪而忘。

  府內之活物,不得出圓。

  他隨宮維章去了畫牢,留下來的戲相宜亦在牢中。

  青瑞城喧聲鼎沸,各族生靈往來不歇。可對于宮維章所留下來的那一道裂城的刀痕,他們竟都視而不見,全然遺忘了最初的驚悚…仿佛這和路邊的溝渠一樣稀松平常。

  它是宮維章故意留下的痕跡,但隨著觀眾的遺忘…它漸漸消失了!

  “外知萬事,前傀求索。天作地和,謂我脊螺…”

  雪打著旋兒,霜風并不溫柔。從此以后再不會有溫柔的風。

  戲相宜在雪中喃喃作唱。

  這是她兒時就背會的歌訣,奇怪的是,已不記得是跟誰學的。但總歸那時戲命也在身邊。

  到今天她才想起來,他們已經相依為命好多年。

  “織骨凝絡,翼弦萬二。尾柱承乾,御方馳命。”

  如今的歌聲和清脆的童聲重迭。

  莫名的她想起一個畫面。

  依稀那也是一個落雪的時節,風雪推門,柴扉開合不定。哥哥就站在門外,像是在等待又或者眺望什么,身上也像今天一樣披雪。更遠處的風雪中,好像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又好像只是樹影…最后都遠了。

  “玄儡合形,百骸由心。靈樞源動,不可剝也。肢牙破障,萬象可侵。七件既成…”

  懷里的戲命已經如此冰冷,霜色在失去命能的殘骸上凝結。

  她感到自己的手也在結冰,似乎失去了體溫…她頓了頓:“七件既成,造化如人。”

  曾經姜望都覺得奇怪,為什么這一對兄妹,戲命愿意為戲相宜摘星拿月,戲相宜卻好像很疏離。

  戲命開口閉口就是“我的妹妹”。

  戲相宜說起戲命,卻是——“那是一個奇怪的家伙。”

  因為她的感情非常遲鈍。

  她不太能理解人和人之間的牽絆,她不明白戲命為何對她那樣好。

  但一萬兩千根“翼弦”所編織的冰冷架具,終究在點滴的相處里溫熱。三百年前所構建的“靈樞”,在時光中斑駁也更厚重。

  榫卯相嵌的“玄儡”,何嘗不是愛一個人所收起的棱角。從“脊螺”蜿蜒而入天靈的髓液,和眼淚竟然是同一種成分…

  她抱著說自己只是傀儡的這具殘破傀儡,感到自己才是殘破的那一個。

  自今而后,在她的生命里,永遠有一塊巨大的缺失。

  再也不能填補。

  她不覺得冷,心是空缺的,而感受已經麻木。雪不止堆在身上,她好像身處無垠的冰原,放眼望去什么都沒有,意識慢慢地凍結在冰雪中。

  喀喀喀,喀喀喀…

  在某個時刻,戲相宜聽到裂聲。像是冰原開裂,也像是心碎的聲音。

  所謂“原傀七件”,是《傀論》之中所言,制傀最重要的七個部件。原傀七件之“靈樞”,是傀儡的動力源。

  通常是一個卷軸狀的圓柱體,始終在勻速旋轉。軸身一層層刻印相關陣紋,用以汲取天地元力,消化道元石能量。

  最基礎的傀儡會有三塊帶缺口的圓軸板,一圈嵌一圈,以錯迭的形式,繞著“靈樞”逆向轉動。既是對“靈樞”的保護,也通過這三塊軸板的轉速調節、打開、關閉、錯置,調整傀儡的行動策略。

  這些圓軸板是可以隨時更換的,機關師常常通過在這些圓軸板上刻印新的陣紋,來調整傀儡的性能。比如刻上一套刀術策略,傀儡就能化身刀客。

  所以這些圓軸板又名“傀旨”。越是復雜的傀儡,傀旨就越多。

  而軸口是投放道元石的地方。只要定期更換,就能提供整具傀儡的動力。

  自錢晉華之后,情況又有不同。神臨及以上層次的傀儡,靈樞最中心都會留一個空缺,用以放置“神天方國”。

  它是核心的核心,一具傀儡至關緊要的部分。

  戲相宜此刻聽到的裂聲,就來自于戲命的靈樞。

  一具傀儡徹底死去,就是冰冷的木頭和鐵塊。但似乎還有微弱的反應,在靈樞內部發生。

  長睫顫雪,戲相宜脆弱而希冀的目光,落在戲命已經殘破的靈樞上,已然靜止的“傀旨”,一層層如花瓣剝開,凋落…露出最核心位置,四四方方的“神天方國”。

  這枚半透明的神天方國,其間熾光流轉,不斷地泛顯裂紋。

  傀儡的心碎,用晶體的裂聲來表現!

  可戲命已經死去,他的命能已經枯竭,這枚神天方國理應不會再有反應。

  雪實在太重了,戲相宜的視線隨之沉墜,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心——

  她聽到的裂聲,同樣也來自這里。

  這一刻她扯了扯嘴角,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可她已不確定那是不是淚!

  怎么也想不起來的童年,空白的歲月,難以泛起漣漪的心,錢鉅子莫名的期待…

  一切無法解釋的疑問,好像在今天都有了答案。

  戲相宜的手,慢慢地撫過戲命的神天方國,感受這塊晶體上的粗糲,像是感受一具傀儡被雕琢的過程。然后又按向自己的心口,仿佛按得越緊,就能夠按停那劇烈的心痛——

  咚咚咚!咚咚咚!

  她也是傀儡!

  她的失溫是因為這顆顯為心臟的靈樞停止跳動,她的意識凍結是因為靈樞內的神天方國已經靜止,她的茫然是因為創造者并沒有給她預設人生的終極意義,本無傀旨,故失方向…這一切都能從機關術上找到答案,可這種超出神天方國演算極限的痛苦,并不能用傀儡的知識解讀!

  她的手又猛地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有物。

  隔空取物不算什么厲害手段。

  可她拿著的,是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戲相宜從來沒有打開自己的心臟看。

  這顆心臟長得這么像心臟。

  它如此完美,沒有一丁點異常的地方。

  可戲相宜清晰地聽到裂響。

  這聲音本該微小到神臨層次的耳目都不能捕捉,可在巨大的悲傷,巨大的空缺之后,她的心像是墜入茫茫空境,鏈接了無限廣闊的世界,聽到的也不只是當下這般聲響。

  她聽到自己的心,戲命的心,甚至是同樣在這神霄世界,已經投入戰場的墨家神臨層次傀儡的心…她聽到現世鉅城,聽到雍國…

  全宇宙的神天方國,都在感受她的悲傷,都在為她心碎!

  咔咔,滋滋。

  “仁者恕,智者容。”

  咔咔…

  “大不攻小,強不侮弱。”

  滋滋——

  “誅不義,伐有罪,未可攻。”

  現世幽冥,十殿肅英宮中。

  那尊為神職所蘊養的非攻傀君,還在不斷地崩解又重組。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多,祂還沒能真正坐穩那張神座,沒有真正履行一刻神權。

  祂的確得到諸方的允許而登位,祂的理念符合地藏王菩薩所構建的冥府秩序。

  但諸天萬界,無日不戰,一家一姓一國,一個種族、一方世界,沒有誰會真正把“非攻”的理念奉為教條!

  不過是,用之則奉律,棄之為敝履。

  祂是墨家迄今為止唯一一具絕巔傀儡,可祂的誕生更像是“煉尸”,而非機關。祂成型的最后一步,來源于錢晉華對自我的熔煉。

  一尊顯學的執教者,加上這么多年無以計數的資源,才換來一尊絕巔層次墊底的傀儡。

  是以雖開道有功,功德也不夠磅礴。都沒有多少人道洪流的推舉,只有現世冥府的部分承認。

  此刻這非攻傀君在殿中,在不斷崩解重組的過程里,驀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終于停止了這一年多的囈語,轉而發出喀喀喀的裂聲。

  祂也心碎。

  喀喀喀,喀喀喀。

  鉅城之中,最隱秘的建筑里,一排排塵封在此的傀儡,此起彼伏地發出裂響。

  “發生什么了?”

  “…這是!?”

  “神天方國!”

  “全新的時代,屬于墨家的時代…來臨了!”

  良杞、明翌、欒公…散落在宇宙各地的墨家“尚同”會議的參會者,都不約而同地投來目光。有悲有喜,有當場痛哭流涕。

  灼紅的鐵池忽然退潮,顯出正中心那具仿佛鋼鐵澆鑄的身體。

  白發赤身的舒惟鈞,隨手聚鐵為衣,飛濺鐵汁數點,燃火如流星。一步飛出現世,穿行諸天無數世界,過天門,往神霄!

  當代鉅子魯懋觀,麻衣布鞋上金頂。

  下一刻,天絕峰上方驟然一空,鉅城飛天而起!

  神霄世界,金宙虞洲,霜云郡青瑞城,戲府。

  宅院已經不在了,依偎的兄妹仍然擁此為家。

  戲相宜握著自己的心。

  “這是什么?”

  “我…也是個傀儡嗎?”

  她是當代最天才的機關師,她清楚看到這顆完美心臟里,幾乎合道的,與靈樞相近的部分。

  曾經她對戲命說,她預感神天方國是錢鉅子留下的一種答案。

  今日謎題為她解開。

  神天方國的創造,不止是為了解決傀儡的自我認知沖突,也不止是為了統合傀旨,進一步優化靈樞。

  它是為了模仿一個真實世界的演化,為了誕生真正的生靈!

  每一顆神天方國的創造和使用,都是在分擔設計這個世界的算力,為之提供更多的可能。

  可是這么多年發展下來,墨家絕大部分的資源都投入在此,早就足夠撐起一個世界,它卻始終沒有迎來最后的成功。

  須知隨便一個洞真修士,都有創造小世界的能力。這么多神天方國,投入的資源是許多個絕巔都不能比,就算是堆也堆出一個世界來了。

  它欠缺的是質變的那一步。

  戲相宜制作傀獸幽虓,即是在幽虓的神天方國里,用陣法奉養一尊虎形靈魄,以此達到“驅之如生”。

  整個戲府里的傀獸都是如此,所以才這么生機勃勃。

  但這本質上只是靈魄外面套了一個機關的殼,并不是真正創造出了傀獸生命。

  真正的大道,是饒憲孫當年的創造,由錢晉華繼承并完善。

  生命的理性思考,是基于感性的價值賦予。沒有感性作為思考的錨點,理性只會在空虛的宇宙中蒙昧。

  就像戲相宜的心臟靈樞,已經完全摒棄了傀旨,饒憲孫并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行動策略,沒有給她預設人生意義,只給她毫無保留的愛,讓她自由自在地生長——

  這不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嗎?

  機關術的終極成就,是賦予情感。世上最偉大的造物,是擁有情感的生命。

  戲相宜所感受的傷悲,正是她心跳的原因。她今日流下的眼淚,正是生命的涌泉!

  錢晉華創造神天方國的時候,把最初的那一個,放進了她的心臟靈樞。這是神天之始,方國之初。

  真正的“神天方國”于她心中轟然涌現。那不是一個被推演出的虛擬世界,而是一個由她生命情感所直接創生的、屬于所有傀儡的心念故鄉與終極凈土。

  全宇宙的神天方國,在這一瞬,感受到了“歸宿”的誕生,經歷了存在意義上的共振。如同散落的星辰被新生的銀河引力所捕獲,如同迷失的旅人聽見了故鄉的鐘聲——向她匯涌!

  漫天飛雪,遽然一空。

  籠罩戲府的限制,在這一刻被打穿。

  青瑞城無數生靈,盡向戲府望——他們被強制遺忘的感受,復又歸來。

  抱著殘骸的少女。

  茫茫空空的孤圓。

  像是這個城市空缺的一部分,像是這個城市也傷心。

  戲相宜把戲命的殘骸收攏,每一份材料都分門別類,整齊地歸于一方銅箱,用一根翼弦作為綁帶,緊緊地負在身后。

  就這樣背著他,好像他并沒有離去。

  將自己的心臟按回軀殼,將那顆屬于戲命的神天方國拿在手中。

  綁住銅箱的翼弦名為舊惘,是她在妖界的創造。

  戲命期許她可以帶來真正的世界的革新,夸她“這真是一個好名字”。

  “原傀七件之中,最繁復的是翼弦。”

  “一萬兩千根翼弦的排列組合,構成傀儡的架具基礎。那是每個機關師獨有的匠心。”

  “但在生命的無數種可能中,你選擇了我。”

  “你是我永遠的哥哥。”

  “…好夢。”

  戲相宜抬起靴子,一步踏進虛懸的那圈光輪。

  那是…曾為妖族大圣的鼠秀郎的戰場!

  畫牢之中,魁刀已斷。

  宮維章身上所披的大荊名甲犀冥,已經被拆得支離破碎。

  洞天寶具能夠干涉衍道層次的戰斗,在絕巔交鋒之中都可作為勝負手。真人馭之雖不能盡其功,也如小兒持刀,多少有那么一點劃傷成人的可能。

  憑借畫牢的力量,在這臨時的“主場”,宮維章自問應當能在絕巔強者手下撐一段時間,等到中央天境的支援降臨。

  他又不是狂妄地與絕巔強者正面對轟。借此天時地利,且戰且退,未見得就立死。

  可一個錯身,他就遺忘刀術,不知神通。

  面對已經被戲命重創的鼠秀郎,刀折甲碎的他,看起來根本撐不到第二個回合。

  但在吐血倒飛的過程里,身上黑氣滾滾,俄而織成新甲。

  中山燕文的演兵屠魔甲,已然披掛在身。此般絕頂殺術,雖傷重不減戰力,雖虛疲而強住巔峰。

  昔日宮希晏在時,以向中山渭孫傳刀為條件,請中山燕文傳授此術,好讓宮維章能夠快速成長,取百家之長,真正成為新一代人族天驕表率。

  很多人,很多事,在時不覺異,去時竟成空。

  宮希晏或許不是一個專情的丈夫,但在父親和元帥的角色上,的確做到了他能做到的。

  而他戰死在中央月門戰場,鼠秀郎就是當時的對手之一。

  此時已迎面。

  鼠秀郎掌刀直戳:“何曾披甲!”

  宮維章身上甲片飛如飄葉。

  他對演兵屠魔甲的認知,正在極速消失。

  可他面無表情,只是握緊斷刀。

  刀氣透體而出,刀芒如燭,再照畫牢。

  昨日種種盡去矣,舊時殺術記不得。他握著斷刀,此刻自創新刀術——

  生死披命!

  他的刀是他的甲,他的防御是他的進攻。

  屬于畫牢的鎖鏈,在鼠秀郎身上迅速勾勒,遲緩他的行動,壓制他的力量。

  他隨手將這鎖鏈扯斷,頂著此間洞天的壓制,拳迎斷刀:“好!這是黃河魁首應有的強度!”

  為了迅速解決戲命,他并沒有顧忌這具妖身。先前算是以傷換命,此刻也有幾分虛弱。但憑著高出不止一籌的眼界,仍然游刃有余。

  身在畫牢,力在絕巔,意在登圣。

  “我期待你創造奇跡,告訴我不必再掙扎,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讓我看看人道的洪流,是怎樣在我眼前奔涌!”

  幾個大時代以來,妖族英雄輩出,可處境卻越來越艱難。一尊尊蓋世的名號,只是讓妖族多喘幾口氣罷了。

  仿佛大勢所趨…大勢所趨!

  他不肯認。

  嘴里說著不必再掙扎,可他撕破畫牢的禁錮,在這洞天寶具里橫沖直撞,根本不在意絕巔的體面,面對洞真修士也愿意受傷。不強求什么“衣角微臟”。

  他的拳上白焰泠泠,正在镕鐵。

  他的眸中紅光灼灼,侵奪宮維章記憶,使之遺忘關乎畫牢的一切。

  強奪畫牢,橫摧道身,兩路齊下,要在這一合就將宮維章徹底地抹去。

  宮維章手中的魁刀,幾乎只剩一個刀柄,刀身只剩半寸。

  可他的眼睛幾如明鏡,其間只懸照刀光一輪。

  鼠秀郎幫他遺忘大荊帝國那些絕頂的殺術,強行讓他忘掉所有逃命的手段,可他本就沒有想過退卻。

  他的眼中只有刀,刀刃對敵,非生即死。

  “不是說我宮維章要創造怎樣的奇跡。”

  “為將者,保境安民,護土開疆,唯盡其責。”

  “這里是霜云郡,我乃荊國弘吾護軍繡衣郎將——我對這里所有的人族負責。”

  他的聲音如此冷峻,像是從來沒有激烈過。

  這一刻他人往前走,刀往前進,眼中的明月升起,他斬出了此生最強的一刀——

  在遺忘了一切之后,刀給了他最后的答案。

  明月照我還!

  如游子歸家,離人望月,此心不改,此志不忘。

  這一刀與宮維章完全地命魂相合,即便鼠秀郎都不能叫他遺忘。

  月下鼠秀郎輕輕一嘆。

  如此驚艷的刀光,勾起了他的回想。他又何嘗沒有自己的明月呢?

  終究是,為身后千千萬萬同族者…嘆路歧,生死分!

  他有許多的手段可以避開這一刀,但宮維章當下氣勢如虹,或許還有源源不斷的創造。

  他不打算跟宮維章玩不斷遺忘不斷創造的把戲,不去考驗一位黃河魁首的悟性,讓對方拖延更多時間。

  橫身而前,血肉當刀。他選擇硬吃這一式,強行打斷宮維章的勢頭,而后指拳碎月!

  魁刀的碎片嵌在鼠秀郎的妖身,而他不以為意。

  往前,往前,往前,一合未終!

  宮維章最后的刀芒被轟散,鼠秀郎的拳指結成鳳眼,搗向宮維章的天靈,是為“鳳點頭”!

  鳳鳴九天,其聲清越。

  鼠秀郎的鳳眼拳下,宮維章的演兵屠魔甲已經徹底散去,氣息不斷墜跌,幾乎只剩等死的結果。

  可鼠秀郎的拳頭,無法再落下。

  這最后一寸的距離,竟像隔著天塹。

  他漠然地轉過頭來,看到背著銅箱的短發少女,幾乎是以漂浮的姿態,飛到近前。

  “你是剛才那個小女孩?”

  “不對,你不是…”

  鼠秀郎的心情,遠不如他的言語那么平靜。

  仍然是神臨境的肉身,可這個女孩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層次,分明已經絕巔。且并不虛浮,在絕巔之林也算磅礴。就像是一副神臨境的皮囊里,住了一尊陽神。

  這具皮囊還在絕巔力量的影響下,不斷進化。

  而他的拳頭,是實實在在地被干涉了,那似乎是一種“心力”,意涉于外,言出法隨!

  這是墨家的哪位高手?

  奪舍?借身?神降?

  戲相宜靜靜感受著自由意志的延伸,天地如此廣闊,而她好像無所不能。

  那是茫茫宇宙之中,所有神天方國所匯聚的力量…傀世之力。

  她稱之為“傀力”。

  世上每多一尊神天方國,她就會強大一分。

  當她看向鼠秀郎,雙眸流光輪轉,如千機榫合,萬象入樞。凡目光所及,鼠秀郎周身氣機、肌理、道韻乃至時光留痕,皆化作古樸篆文與器械圖示,層迭浮現于她琉璃般的眼底,如流瀑呼嘯——

  血魄七成未滿,氣機彌如霧中燈。身傷害本,神藏若淵。

  一曰生輪:

  心爐血炭仍熾,天竅積淤未散。非命所遺傀力,頻擾生機。恰如老藤纏古松,外枯中韌。

  二曰力秤:

  氣力分三色示之。

  赤焰占七,神霄律力,狀如熔巖奔地竅,損耗嚴重;

  灰霧占二,天妖之法,凝作玄龜負石碑,十不足一;

  金芒占一,登圣之基,似星屑懸九霄,不足為慮。

  三曰甲鑒:

  護體妖罡殘薄,兩息可破;血肉見衰,刀勁尚存;妖骨見朽,傀力未去;三萬六千孔,塞淤過半…命懸矣,不能久受絕巔。

  終判:

  七傷纏身,三元虧虛。縱有登圣眼界,難御絕巔之體。一刻可殺,半時必殺。

  所有神天方國的算力,都被戲相宜調動。在傀力捕捉的信息里,仍然是戲命生死一戰所傳回的情報最為詳細。

  他已經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神天方國,還在守護他的家人。

  戲相宜眸光漸斂,背后銅箱中傳來細微的機括轉動聲,似與她的心跳同頻。畫牢之中風驟靜,唯余她泠泠之聲——

  “我還是我。我是‘戲相宜’,你也可以叫我…‘兼愛’!”

  兼愛是墨家學說的核心。

  在墨家的精神里,一切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攻等,都以兼愛為始!

  所以戲相宜才是墨家最杰出的造物,是三百年前饒憲孫以一生作賭所創造的傀儡,她真正擁有感情,也真正具備成長性,一步一步從游脈走到今天,還有無窮廣闊的未來…她是墨家新時代的開始!

  墨祖死后,墨家所有鉅子,都只能寄望于未來。

  而戲相宜就是未來最清晰的那一筆!

  這是一個全新的時代,而鼠秀郎看到的,是妖族的末日。

  在所有的回答里,戲相宜就是戲相宜,是對妖族而言最殘忍的答案。

  人道的洪流,的確在鼠秀郎眼前奔涌了。

  但不僅僅是宮維章的天驕之姿,死戰不退。更是戲相宜所代表的傀儡新章!

  他仿佛已經看到傀儡的洪流,是怎樣摧枯拉朽,橫掃一切聯軍戰爭。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一切戰術都失去意義。

  諸天聯軍前赴后繼,用盡手段,終于把神霄戰爭拖進第二個回合。可雙方你來我往的拉鋸才進行了一年多,諸天聯軍還在想方設法地提升戰爭潛力…戰爭的天平就已經傾倒了!

  作為妖族絕對意義上的高層,鼠秀郎深刻明白,妖族迄今為止所準備的任何一記后手,都不如戲相宜這一尊傀儡絕巔有份量。因為她代表的是一種全新的戰爭形勢。

  戲相宜的傀力已經鋪滿了畫牢,鼠秀郎清楚感知到,還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正在向她匯聚。

  墨家這些年,商通天下,大肆斂財,不知暗中制造了多少神天方國。

  “如此鮮活的人兒,竟然是一具傀儡!”鼠秀郎語帶嘆惋,悄悄用遺忘的力量影響戲相宜,試圖讓她淡忘人性的牽絆:“你的生命被人玩弄,你的愛恨都是設計,你難道不覺得難過嗎?”

  “或許應該難過吧,但我不覺得。”

  戲相宜緊了緊身后的銅箱:“當我明白我也是個傀儡,反而沒有那么的不知所措。我只是覺得,我和我的哥哥更近了。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也是世上最親密的家人。”

  她抬起手來,遙對鼠秀郎:“我們被同一個人創造,因為同一個理想而存在,世上沒有比這更近的關系。”

  “墨家的學問我有所知,墨家的精神我敬重。”鼠秀郎異常認真,就連對畫牢的侵奪,也被戲相宜的傀力截止,他索性放下。

  “兼愛之理,是人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

  他看著戲相宜:“諸天萬族,豈不在萬物之中?你既然是如此偉大的造物,當有偉大的品格。兼相愛,交相利,諸天萬界的和平,理當由你來締造。”

  墨家的兼愛理念,是以天志為源頭,引導出天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得出人也該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

  愛無差別等級,不分厚薄親疏。

  此中有平等,此中住極樂。

  阿彌陀佛和墨家的合作基礎正在于此。

  非攻傀君的躍升,正是為了給予兼愛最堅實的托舉。其于神職中所蘊養的可能,正是傀世的資糧。

  就像非攻傀君執著于“非攻”,當下這具名為兼愛的傀儡,豈不該以“兼愛”為己任?

  戲命和戲相宜在青瑞城這中立之地開設“戲樓”,販賣傀具,不正是契合“兼愛”的理念嗎?

  這或許是妖族唯一的機會。

  但回應鼠秀郎的,只有戲相宜掌心驟然清晰的風洞——

  那是一個幽暗的旋洞,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另一個時空。

  遙遠的尖嘯聲一瞬間就殺破耳識。

  自這風洞中涌出來的,是天地之間最根源的風。

  明庶風、景風、閶闔風、不周風…

  八風神通飄出風洞,立即顯化為八條咆哮諸天的風龍。

  它們代表的是諸天萬界一切風力的起始,也代表空間意義上的八方。

  此即“天工”!

  真正人力所驅動的自然之力。

  “我想不來那么多偉大的事情。”

  戲相宜說:“我只知道我的兄長為我而死。你殺了他,所以我要殺了你。”

  戲命曾經說…“你會長命萬萬歲。”

  他是對的。

  傀儡可以不斷地替換部件,理論上永恒不死。

  可是他死了。

  活下來的戲相宜,永遠記得。

  八風咆哮,都不足以呼吼她的恨。

  風龍或纏或撕或撲,接連不斷地撞向鼠秀郎。

  方才還強勢無比的他,這一刻被撞得東倒西歪。

  “我知錯!”

  鼠秀郎大聲地說:“我不該輕率動手,壞你兼愛之德。我愿意以死謝罪,惟愿傀君記得墨家精神,博愛諸天!”

  他果然放棄防守,一瞬間就千瘡百孔,血灑長空。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戲相宜的另一只手按下來,她已經將畫牢內部的空間重構。

  翠鳥,松鼠,陶偶,孔雀…在傀力的催發之下,曾經生活在戲府里的那些傀獸,重新又構成。

  它們快逾閃電,利勝刀劍,撲在鼠秀郎的身上,啃噬著他的血肉,以報毀家之仇。

  “你以為我是非攻那樣的傀儡,被預設了傀生意義,又約束于冥府秩序中。”

  “你明白什么是生命?”

  “創造我的人沒有予我規束,陪伴我的人只給我自由。我是生無所拘者,才可以行也無疆。”

  “我得到了真正的愛,才有真正的生命。”

  “生者必有其私。”

  “我永遠恨你。也永不可能同等地對待人族和妖族。”

  生命之初,無愛無恨,無善無惡。生長,經歷,偏枝,哪邊雨露豐沛,就向哪邊繁盛。

  在覺知自己為傀儡之前,她已經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張“兼愛”,其實質是“愛利百姓”。以“興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這個“百姓”,是趙錢孫李,不是豬狗牛馬。

  在人的意義上平等,但沒有超越種族。

  這個“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于現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羅,是海族!

  戲相宜當然可以騙鼠秀郎就這樣死去,殺了他再說沒有什么博愛諸天。但身為墨家門徒,她無法輕率對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殘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圍攻他的那些傀獸,那八條風龍,在這個瞬間都遺忘了他,被他隨著這件“外衣”一起甩開!

  戲相宜不僅有絕巔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國支持的她,意志也恒定如一。

  鼠秀郎在確定力不能勝的情況下,試圖動搖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卻險些在無盡傀世里迷途,差點遺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兼愛”已經登頂,傀儡盈天的那一幕遲早會來臨。

  把新生的傀君毀滅在這里,至少可以稍緩它的腳步,讓妖族再多幾刻喘息…或許就能找到新的生機。

  此時戲相宜對他的恨,反倒成為他唯一的機會。

  因為戲相宜最理智的選擇,應該是在躍升的那一刻,立即離開神霄,回轉現世,這樣傀世降臨就勢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貫月,殺到戲相宜面前:“那就讓我稱量你的恨,究竟有幾分!”

  戲相宜手心的風洞驟然消失,雙掌相合,猛然拉開——

  一萬兩千根名為“舊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任何一處罅隙都被翼弦反復攔斷。

  鼠秀郎的道途是遺忘。

  可戲相宜的一切記憶,都已永銘于神天方國,可以隨時封閉,隨時調用。

  戲相宜最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舊惘”!

  無以斷親思,無以消余恨。

  戲相宜遵循神天方國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廝殺策略,并不給鼠秀郎近身的機會。像她制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機。

  鼠秀郎連沖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獸、那些風龍,已經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撲來。

  一點機會都沒有。

  戲相宜對他,就如他對戲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錯的罅隙里,身形忽閃忽進,撲向退到角落里養傷的宮維章:“那么至少讓我殺一個黃河魁首,叫此行不至于只剩遺憾!”

  “舊惘”忽如蛛絲垂落,牽著宮維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洶涌,化為一尊千丈高的鋼鐵巨靈,掌中鋸齒之刀,剌得空間見裂。

  好機會!

  鼠秀郎閃身再回。

  宮維章挺身而出,站在戲相宜身前。戲相宜知恩圖報,不惜代價回援宮維章。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機會。

  為了保護宮維章,戲相宜的力量被牽動。

  無處不在的傀力,有了明顯的厚薄。那密不透風的弦網,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驚天一搏。并指為劍,行刺殺之舉,指刻天靈!

  先是銅木撞鐘,驟而驚響。

  接著勢如破竹,指劍穿顱。

  指端的觸感告訴他——

  他把握住最后的機會,以這一記指劍,完成了對兼愛傀身的摧毀。這畢竟只是一具升華過程的傀身,還遠沒有抵達絕巔的肉身層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畫牢之中,竟然出現了兩個戲相宜。

  背負銅箱的短發少女,在左右兩個方向同時注視他。

  很快是三個,四個,五個…

  越來越多的戲相宜。

  所有的戲相宜同時開口:“我的意識不死不滅,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隨時降臨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隨時創造一具新的傀身。”

  戲相宜的弱點并不存在!

  所謂的機會,恰是一種設計。

  絕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來咀嚼。

  站在種族的立場上,他已經看到妖族必敗的結局。放之于他自身的廝殺,這場戰斗他也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

  戲相宜的躍升,不是什么新卒。墨家幾個大時代以來的經驗積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戰斗中并不犯錯。

  而他將指劍,從身前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側身,再一次做出了進攻的姿態。

  “宮維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

  他慘笑著問:“你可知兼愛成道意味著什么?”

  “墨家支持荊國嗎?”

  “你若聰明你就該明白,現世格局從今變了!”

  “妖族是爾等寇仇沒錯,但如今勝負已定,神霄結局已然明確——寇若沒了,誰又以誰為仇?”

  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劍。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因為它真實存在,所以它不可回避。

  墨家完成了絕巔傀儡的最后一步,真正革新了時代,改寫了戰爭的方式。神霄戰爭已經沒有懸念,第二回合剛開始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但…在這之后呢?

  各大霸國何以自處,墨家又會怎樣彰顯存在?

  如果不考慮這個問題,宮維章就不是合格的荊國統帥。如果考慮這個問題,裂隙就必然存在。

  對于一個足以動搖霸權的新興力量,霸國的選擇只有兩個——收為己用,或者叫它煙消云散!

  不出意外的話…

  荊國的支援很快就會過來。

  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敵我關系不斷轉換。

  鼠秀郎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可以配合宮維章,拖住戲相宜,直至等來荊國的審判!

  但宮維章只是搖了搖頭,主動后退,甚至丟掉了一直緊攥著的刀柄,以示他絕不會對戲相宜出手的決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勝理,沒有到勝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為將之道。”

  “這里是神霄戰場,我們抵背而戰,我們同仇敵愾。破壞種族戰場上各國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禍因,我絕不先行此事。此是為人之道。”

  他不斷地后退,意志卻不斷地拔升:“傀君雖強,未見得不可戰勝。傀世雖廣,未見得傲視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對,我有信心去競爭——這是我宮維章的道。”

  鼠秀郎垂劍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淚流滿面。

  面對這樣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么努力,為妖族奉獻了一切,可未來還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煉生為死。

  傀儡煉死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為了種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墜月門,戲相宜生開傀道。

  或許從一開始就輸了。

  絕境里的掙扎,總歸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斷地消耗既有,人族卻在不斷地開拓未來。

  到底要怎么辦啊?

  這樣的人族到底要怎么戰勝!?

  鼠秀郎低垂著眼眸,身上逐漸泛起黑霧:“你們偉岸,你們高潔,你們仁恕,你們舍生取義。”

  “我們陰暗,我們卑劣,我們殘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從痛苦的泥淵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這般痛苦。”

  “生活在牢獄里的眾生,怎么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鐵丸的生命,你怎么教他去愛!”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討論品德,是絕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這枷鎖!”

  他殘破的妖軀已然枯萎,他干癟得像一條曬干了的絲瓜。

  曾經多么貌美,現在就多么丑陋。

  他把自己煉成祭妖!

  這一刻過往無數畫面都在眼前翻涌。

  其中最清晰的始終是備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遺忘那一切。

  他的一生都在自我救贖。

  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但殺了那些作惡的妖,悲劇就不會存在了嗎?

  那些心性扭曲的惡徒,是天生如此,還是在絕望的處境中,變得如此?

  他想改變那樣的世界。一個沒有希望,只能誕生罪惡的世界。

  他的屈辱和他的理想,同時存在。他的臟污和他的皎潔,一體同生。

  最后他枯皺的雙手,舉對于天,這是最后的奉獻——

  “就讓我們一起,被這個世界…永世遺忘!”

  祭妖天決·永晦忘川!

  這一刻他獻祭了一切,引動了神霄世界的力量,開拓了遺忘道途。他要將畫牢放逐到神霄深處,讓諸天萬界永遠忘掉畫牢里的一切。

  遺忘十年,就是十年的時間。遺忘一年,就是一年的時間。

  就當做最后的喘息。垂死掙扎的余途,或有后來者。

  只能寄望后來了!

  鼠秀郎越來越衰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他已然獻祭了自身的一切。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一隙天光開在穹頂,那么璀璨奪目的…像是他所期待的未來。

  耳邊像是聽到,妖族的童謠——

  “毋來喜,毋來悲。待冬去,待春回…”

  最后是一具枯尸,笑著跌落了。

  而那隙天光,恰歸于具體的模樣…化作名為“冷月裁秋”的長刀。

  長披獵獵如云張,大荊帝國長公主唐問雪提刀而落。

  為了及時干涉這處戰場,她直接斬破了畫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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