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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4章必也臨事

  中軍大帳內,黃成慷慨請戰之后,氣氛反而有些凝滯。

  斐潛沒有立刻下令,而是讓黃成先坐在一旁,讓人上了些茶水來。

  茶湯氤氳之中,斐潛也是思索著。

  黃成的請令動機,斐潛也能體會一二。

  首先鞏縣之處確實有防備漏洞,所以黃成請戰也在情理之中。從某個方面來說,也是戰機,但是黃成表現得有些急迫,其背后遠遠不僅僅是降智這么簡單。

  黃成出身荊襄黃氏,是早期依附驃騎體系的地方力量代表之一。

  然而隨著驃騎軍日益壯大,徐晃、趙云、張遼、太史慈,乃至新近立功的黃忠等一批將領涌現出來,不管是戰績還是能力,都隱隱約約的比黃成這老人要來得更高更好…

  雖然說黃成可能也猜測到斐潛拉著他這一次前來,就是為了讓他有更好的展示機會,但是無形中的壓力與焦慮必然與日俱增。

  黃成也急需一場干脆利落,足以彰顯其勇武與價值的勝利,來穩固自身在軍中的地位,回應可能存在的質疑,也為荊襄黃氏在未來的格局中增添籌碼。

  那么與其在后面啃硬骨頭,為什么不先找個軟柿子吃?

  鞏縣這看似唾手可得的破綻,正是黃成他釋放壓力、證明自我的最好出口。

  那么,黃成請戰,是準,還是不準?

  斐潛的目光掃過帳內的謀臣。

  杜畿眼簾低垂,似乎是專注地盯著自己案前的紋路,仿佛那上面刻著絕世兵法。

  杜畿此人,以穩健務實為長。

  這一次調杜畿隨軍,也正是斐潛考慮到這一點。

  同時,杜畿出身關中,投效時間不算最長,在諸多老臣宿將面前素來謹慎。

  斐潛不相信杜畿沒有察覺出黃成這般心思,以及這心思之下所帶來的風險,但是…

  想必是杜畿也有顧慮。

  畢竟荊襄黃氏和斐潛的關系淵源深厚,若是杜畿此時出言勸阻或提醒,無論對錯,都可能被解讀為對黃氏立功的阻礙,平白樹敵…

  故而杜畿沉默不語。

  而在另外一邊,賈衢的眉頭則是皺起,面沉如水。見得斐潛投來目光,便是微微搖頭,卻沒有說話。

  斐潛也能理解賈衢當下的選擇。

  賈衢投效較早,曾與黃成在并州、河東等地有過共事之誼,私交不錯。對于賈衢來說,此事可謂是兩難,于公,他看出黃成心態略顯浮躁,面對曹軍即便士氣低落,但困獸猶斗,直接沖擊明顯破綻是否可能正中對方下懷?是否有必要提醒其謹慎偵查、穩扎穩打?

  于私,他若直言,恐傷及與黃成的情面,甚至可能被誤會為嫉妒或輕視。故而斐潛投來目光之時,便是先表示否認,但是依舊在斟酌措辭,試圖尋找一種既能表達顧慮又不傷和氣的說法,故而面露思慮,一時未語。

  而司馬懿…

  斐潛的目光落在司馬懿臉上時,對方正微微抬起頭來,看著黃成,露出微笑。

  那笑意,并非嘲諷,也非贊同。

  更像是一種洞悉了棋局關竅的了然…

  察覺到了斐潛的目光,司馬懿便抬起手,拱了拱,似乎在表示…

  何不問我?

  仲達,斐潛開口問道,汝聞黃中郎將所言,可有建議?

  司馬懿聞言,從容出列,拱手一禮,目光清亮,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主公明鑒。黃中郎將覷破敵城破綻,求戰之切,勇氣可嘉。曹軍連敗,士氣低迷,鞏縣城防簡陋,此皆實情。

  不過…司馬懿話鋒一轉,語調微沉,曹孟德用兵,向來講究虛實相濟。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乃兵法之所變也。今觀鞏縣,破綻如此明顯,修補如此潦草,幾近于門戶洞開,誘敵深入。以曹氏之能,縱使兵無戰心,豈會不知此處乃生死命門?

  司馬懿又是朝著黃成拱了拱手,黃中郎,懿以為,鞏縣此處破綻,多半是曹軍故技重施,看似散亂無備,實則暗藏殺機。或于殘垣之后埋伏精銳,或于通道狹窄處預設火油,甚或…埋設火藥。待我大軍涌入,自以為得計之際,突發難爾…若是不加以小心,則恐有折損。

  司馬懿并沒有上來就指責黃成急躁,而是巧妙的將是否應該攻打,變成了如何防范風險,這自然相比較直接的拒絕,更容易讓黃成接受。

  杜畿抬起頭,瞄了一眼司馬懿。

  賈衢在一旁則是看了一眼黃成…

  黃成聽得司馬懿此言,臉色微變,但并未出言反駁。

  畢竟司馬懿所言,確是他熱血上涌時未曾深想的。

  司馬懿繼續道,目光坦然看向斐潛,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然戰機既顯,不可縱失。關鍵在于既需攻其不備,更要備其有詐。攻城之時,亦需隨時應變,不可一味冒進,免遭無妄折損。

  司馬懿雖未明說,但那神情姿態,就差直接講此事交予懿協辦,最為妥當…

  斐潛凝視司馬懿片刻,又看了看臉色凝重起來的黃成,便是笑笑,仲達思慮周詳,洞察機微,所言甚善。

  斐潛看向黃成,黃叔業!

  末將在!黃成精神一凜。

  斐潛沉聲下令,著汝率本部人馬,仍為主攻…然不得急躁冒進!令司馬仲達同行,共參軍事,協理攻城次序!你二人需密切配合,以破城為要,以減少傷亡為上!不得有誤!

  黃成雖覺稍有掣肘,但也明白這是老成持重之舉,更能保障勝利,當即抱拳:末將領命!定與司馬參軍事同心戮力,破此鞏縣!

  司馬懿亦是深深一禮,懿,遵命。必竭盡所能,助黃中郎將克竟全功。

  斐潛點了點頭,讓黃成司馬懿先行退下,準備前往鞏縣,然后又交待了些事項,讓杜畿前去辦理。

  等這些人都陸續離開大帳之后,斐潛才看著賈衢,粱道方才為何不直言?可是有所顧慮?

  杜畿畢竟是新入中樞,沉默為金,斐潛可以理解,但是斐潛不明白賈衢為什么方才明明察覺不對,但是沒有直接開口說明…

  賈衢向斐潛鄭重一禮,神色沉靜而坦蕩,緩緩開口,主公明察。衢非不言,實有三分顧慮,非為私誼,乃為公器。

  其一,慮其心氣。黃叔業請戰之切,如刃新發于硎,其鋒正銳。此時若直言其躁,無異于以冰水潑火鐵,恐激其逆反之心,反損臨陣之靜氣。用將如馭馬,馳騁之際,韁繩驟勒易驚蹄。司馬仲達以防詐代阻,化剛為柔,恰似引馬繞坑而不鞭其首,此乃因勢利導之智。彼既已發聲,衢若再附議謹慎,則如雙箍加頸,徒增黃將軍之窒礙,非但無益,或損其臨陣決斷之魄。

  其二,慮其位勢。黃將軍乃荊襄舊幟,軍中耆宿。衢若當眾指其急功,縱出于公心,亦難免被曲解為抑勛輕將。衢雖與叔業有舊,然此等關頭,私誼反成枷鎖。一言既出,若被誤讀為以私損公,則徒傷將帥之和,于大局何補?

  其三…賈衢略頓,拱手而禮,乃慮主公試煉之意。主公既召叔業隨軍,必有砥礪成全之心。戰場之教,痛于言諫。若其小挫,反得真知,衢若急于代庖,反遮主公錘煉之意。況且…

  賈衢聲音稍沉,司馬仲達之謀,已如暗鞘藏鋒,既可防冒進之失,又不奪主攻之名。此局已成,衢若再言,反顯畫蛇添足。故非無話可說,實是話已不必說…主公既已見棋局全貌,又何須衢再落贅子?

  言罷,賈衢再次躬身,為將者,貴在臨機決斷;為謀者,貴在審勢慎言。今日之勢,言不如默,直不如曲。此非逡巡避責,乃待主公垂問時,方剖肝瀝膽以陳。今主公既問,衢敢不盡言?

  斐潛聽罷,便是點頭稱善。

  另一處,司馬懿回到自己軍帳之中收拾,實也并無多少行李需要打理。

  幾卷常讀的兵書史冊,一些標注精細的地圖,以及隨身衣物而已。

  司馬懿動作從容,將物品放入一個半舊的皮囊,仿佛不是要去參與一場攻城惡戰,而是尋常外出巡視。

  其心腹也在一旁幫忙收拾,瞄了一眼司馬懿,然后手上忙碌一陣,又是瞄了一眼…

  有話直說…

  司馬懿頭都沒抬,只是將地圖卷好,系上絲絳。

  心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將主,這…這前番…前番從校尉之事,軍中私下頗有微詞…雖說大將軍未加責罰,然…此時正是風口,參軍何不稍斂鋒芒,暫避其囂?此番主動獻策,又領此協理之責,豈非更招人注目?黃中郎將那邊,也怕是未必領情,若是反生疑心,豈不是…

  司馬懿聞言,便是笑笑,手上并未停下,一邊收拾,一邊回答道,汝之所慮,乃常人之情。

  司馬懿的聲音平穩,帶著些通透的調調,然汝只知需避風頭,卻不知風性…愈是蜷縮躲避,流言蜚語愈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人心猜疑…呵呵,越是避退,越是洶涌…

  司馬懿示意心腹幫忙他穿上戰甲,主公有言,不重言而重行,不論心而論跡…既知眾口鑠金,辯白何益?徒增口舌,反落了下乘。

  司馬懿伸出胳膊,套上盔甲,然后整理甲片,語氣冷靜,從校尉之事…嗯,某所為者,乃為主公謀全局勝算。跡在此,功亦在此。些許非議,源于他人不解,或源于…呵呵。某若因此而畏縮,處處示弱以避嫌,則正墮心虛之名,有了徇私之嫌…屆時,人皆以為某不過一介善謀而惜身,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之弄臣耳…莫說建功立業,便是立足,亦需仰人鼻息…

  親隨心腹聽得似懂非懂,面露疑惑。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故此時非但不能低調,反需展露鋒芒,行非常之事,立可見之功。黃中郎將求功心切,其部屬亦盼主將得勝揚威。某此番前去,非為分功,實為助其成功。待鞏縣破,捷報傳,眾人只見黃中郎斬將奪城之功,亦會知若無某之籌畫協理,清除隱患,此功未必能全,傷亡或更甚…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屆時,議論者何?經此一役,便會知曉,聽某之言,便能克敵制勝。此等實利,遠勝千般揣測,萬句流言。

  至于那些依舊心存芥蒂者…司馬懿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淡漠,見某愈得重用,行事愈見成效,其言自漸消弭,或轉而為羨、為妒、為懼爾…如今主公麾下,能人智士眾也,若某藏拙,恐怕就真拙了…

  司馬懿最后看向親隨心腹,目光深邃,鋒芒展露,亦可劈開閑言碎語,鑿實立足之基。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某究竟是何種人,能做何種事…此方為長久自保,進取之道也。

  親隨恍然,將主深謀遠慮,非小人所能及。

  司馬懿不再多言,示意心腹提起行囊,掀帳而出。

  汜水關內,臨時充作丞相署理的房間,炭火盆驅不散自骨子里滲出的寒意。

  曹操獨坐案前,眉頭緊鎖,面前攤開著兩份剛剛送達的軍報。

  左手邊那份,絹帛陳舊,邊角磨損,上面沾染著許多污濁,似乎是經過不知道多少汗漬浸染,以及塵土腌漬。

  若不是上面的字跡印章,都確實是曹操熟悉,曹操都懷疑是不是什么偽造的了…

  封泥的印記顯示它來自鄴城。

  筆跡么,則是出于丞相府留守長史陳群之手。

  日期就比較早了…

  當然,從這絹帛陳舊上,也可以看出這一份軍報輾轉而來的艱難。

  軍報自然是曹丕與留守眾臣聯名的緊急求援文書,字里行間多少透出一些強自鎮定下的驚惶…

  軍報之中表示驃騎軍大軍突然北上,兵鋒銳利,連破數縣,現已逼近鄴城外圍。鄴城陷入被驃騎大軍南北夾擊的困境之中。信中詳述了驃騎軍兵力推測、進軍路線以及鄴城目前守備的吃緊狀況,懇請丞相速派援軍,或至少指示方略云云…

  曹操看著這封信,目光在驃騎大軍上停留片刻,臉上的神情卻并未涌起太大的波瀾,反而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

  淡漠與失望。

  鄴城…丕兒到底年輕。

  曹操低聲自語,將這份求援信輕輕推到一旁。

  在他看來,這封信在路上耽擱了太久,情報已然滯后,沒剩下多少價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全部注意力、整個戰略判斷的核心,都牢牢鎖定在眼前的河洛戰場,鎖定在即將兵臨汜水關下的斐潛主力身上。

  書信之中言及驃騎大軍北上?

  若真如此,那么在河洛的又是何人?

  所以在鄴城的,必然只是驃騎軍為了牽制冀州、擾亂后方而派出的偏師。

  斐潛的目標,肯定是自己,是天子…

  些許偏師,便如此驚慌失措…鄴城高墻深池,留守兵馬、糧草器械皆足,更有陳任等將輔佐,堅守數月當無問題。丕兒身為留守,連這點風浪都經不住么?

  曹操心中對曹丕的應對能力生出些許不滿,只覺得是兒子不夠沉穩,未能獨當一面。

  他此刻心力交瘁于汜水關危局,實在無暇,也無意分兵回援。

  冀州的威脅,在他全盤棋局中,暫時被歸入了可以承受的牽制壓力一欄。

  曹操的目光隨即落在右手邊那份軍報上。

  這封信的封泥較新,傳遞速度顯然快得多,來自另外的一個兒子曹彰。

  信中曹彰詳細稟報了與臧霸搭上線的經過,分析了臧霸因與魏延的矛盾,表示這至少是可以利用的機會,并提出了初步的合擊構想…

  這一份軍報信件,時效性自然就高出了不少,若是真能引誘魏延前來…

  這比那份遲來的,并且鞭長莫及的鄴城求援信,更符合曹操當下亟需破局點的需求。

  黃須兒雖行險招,卻也不失為辦法…曹操沉吟著,臧霸的反復他毫不意外,此人本就是墻頭草,關鍵是如何利用。

  魏延孤軍深入兗豫,驕橫冒進,確是驃騎軍整個東進鏈條上一個可能被撬動的點。

  曹操提起筆,略一思索,便開始給曹彰回信。

  既然要設局,就要設得足夠逼真,足夠誘人。

  曹操首先肯定了曹彰主動尋機破敵的積極性,叮囑其與臧霸接觸務必謹慎,多方驗證,不可盡信。

  隨后,他給出了具體的策略核心…

  天子!

  曹操表示,可以讓曹彰利用臧霸向魏延透露消息,說天子因為汜水關前線吃緊,兼之糧秣不濟,有意暫離險地,車駕欲南返許縣舊都,以避驃騎兵鋒,并便于調動豫州南部糧草物資支援…

  當然,因為前線吃緊,所以護衛天子返回許縣的人馬兵卒必然就不多…

  具體時間么,就定在這個月…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誘餌。

  許縣肯定比汜水關要穩妥,天子南返在情理上說得通…

  以天子為餌,分量也是足夠重…

  護衛薄弱,則給了魏延劫駕成功的幻想…

  若魏延心動,率軍準備劫掠天子,那么其行軍路線、作戰意圖都將暴露!

  到時候什么時候打,什么地方打,不全都在曹軍的掌握之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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