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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6章知其不可

  新安城頭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姜冏奉驃騎大將軍之命,自孟津渡河后一路向西掃蕩,與自潼關東出的郝昭部在此匯合,以新安為前進基地。后方,荀諶正竭盡全力調度糧秣,穩定弘農新復之地。而姜冏他的任務,就是作為東進大軍的西側鐵拳,與主力形成鉗形攻勢,壓縮曹操的活動空間。

  姜將軍,郝將軍已至。親兵的稟報打斷了姜冏的思緒。

  郝昭風塵仆仆登上城樓,雖然難免有奔波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兩人簡短見禮,迅速交流了各自掌握的軍情。

  大將軍軍令已至,命我等速進,直撲伊闕關。姜冏將一份命令遞給郝昭,語氣帶著迫切,我等南下叩關,一則試探嵩山虛實,二則南下截斷其退路!

  郝昭仔細看完命令,沉吟道:伊闕乃豫荊門戶,若曹操真逃嵩山,此地必有重兵布防。

  姜冏點頭,只有狠狠撞上去,才能試出成色!若真是疑兵,擊破伊闕,則嵩山一路曹軍頓成孤軍,我可與大將軍東西對進,甕中捉鱉!

  以強力突擊,迫使曹軍顯形。

  憑借驃騎軍優勢的兵甲和士氣,火力偵察,以力破巧。

  郝昭點了點頭,他更謹慎,但同樣明白戰機稍縱即逝:既如此,昭愿為將軍殿后,確保糧道,并防備弘農周邊可能的殘余曹軍襲擾。將軍可盡率精銳前出無憂。

  好!姜冏也不客氣,我即刻點齊人馬,明日拂曉出發,直取伊闕!

  姜冏等郝昭前來,也是為了此事。

  未求勝,先慮敗,郝昭足夠應對弘農周邊情況,也可以讓姜冏可以放心出擊。

  不過奉命在嵩山方向虛張聲勢,掩護主力東撤重任的荀彧與韓浩,早已料到了驃騎軍可能會分兵南下叩關。

  伊闕關固然險要,但若讓驃騎軍輕易兵臨關下,甚至發起攻擊,他們這支疑兵的成色就可能被看穿,所以必須盡可能的延緩驃騎軍的速度,必須在驃騎軍抵達關前,就給予其足夠強度的攔截和殺傷,將曹軍的主力在南面的假象夯實。

  荀彧和韓浩選擇了伊闕關以北約五十里處,一個名叫三岔口的地方進行重點防御。

  這里本是無名,只不過因為土塬交匯,形成了一個類似三岔口的山谷峽口,所以因此而名之。

  當姜冏率領驃騎軍前鋒抵達三岔口時,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森然有序、依地勢而建的曹軍大陣。

  曹軍的陣型并非一味死守。

  最前方是交錯布置的鹿角、拒馬和挖掘出的淺壕。

  雖然說冬日土層漸硬難挖,但是這淺壕也算是聊勝于無。

  當然最為重要的防御力量,依舊是在這些簡要工事后方陳列的密集的刀盾手和長槍兵組成的堅實防線。在兩翼依托丘陵,也布置了相當數量的弓弩手。

  同時,在刀盾長槍的陣列后,在那面高高飄揚的荀字大旗之下,還有一整排的帶刺戎車,隨時可以補位。

  姜冏勒住戰馬,瞇眼打量著對面的軍陣,心中非但不懼,反而升起一股灼熱的戰意。

  荀氏?姜冏當即對身側的傳令兵喝道,傳令,列陣!前鋒先上前,試射一輪!斥候兩翼展開游弋,尋找破綻!

  驃騎軍訓練有素,迅速展開戰斗隊形。

  然而未等驃騎軍完全列陣完畢,曹軍陣中鼓聲一變,原本嚴整的陣型忽然開始了移動。不是沖鋒,而是如同活動的壁壘般,向前緩緩壓迫了百余步,恰好卡在了一個讓驃騎軍有些尷尬的位置上,驃騎軍騎兵前沖速度空間不足,但是曹軍弓弩手卻能發揮優勢的距離上。

  曹軍弓弩手也開始朝著驃騎軍漫射,呼嘯的箭雨也壓制了驃騎騎兵的活動范圍…

  好精準的控場…姜冏心中一凜。

  荀彧顯然對于戰場距離,以及攻擊轉換的時機把握妙到毫巔,不給予姜冏更多的活動空間,以此來減少驃騎騎兵的戰場沖擊能力。

  兩側急速射,壓制敵方弓弩手!前鋒軍!投擲手雷!壞了曹軍盾陣!

  姜冏迅速下令,試圖奪回主動權。

  驃騎軍開始反制曹軍,雙方的弓箭弩矢交錯而過。

  但是無奈地形對于曹軍是有利的,驃騎騎兵的展開面不大,導致活動的空間不足,而且關鍵是姜冏試圖用手雷破陣的戰術,荀彧也不是第一次遇見了…

  曹軍見到姜冏派遣前鋒試圖接近步卒陣列,便在曹軍陣中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正面盾陣忽然向兩側分開少許,數輛偏廂車被推了出來,車后閃出百余名手持強弩的曹軍射手,在極近的距離上,對著正在準備投擲手雷的驃騎軍騎兵便是來了一輪齊射!

  這輪弩箭又急又密,且出乎意料!

  頓時驃騎軍前列響起一片慘叫,十數名士卒中箭倒地,不少手雷根本沒來得及投出去,轟然炸裂聲當中,不僅沒能破壞曹軍多少陣列,反而使得自己這一番的進攻勢頭為之一滯!

  混賬!姜冏看得真切,對方這是預判了他的反應,設下了一個小陷阱,不由得有些憤怒,出左翼騎兵,繞擊其丘陵!把那上面的弓手給我沖下來!

  五百驃騎輕騎應聲而出,馬蹄如雷,試圖從側翼撕開缺口。

  左翼丘陵相對較矮,土坡也平緩一些。

  可是等驃騎軍剛沖上左翼丘陵,曹軍在丘陵后又突然轉出了數量相當的曹軍甲兵,在一員黑甲將領的率領下,毫不畏懼地迎了上來!

  那將領手持長刀,悍勇異常,正是韓浩!

  兩股兵卒狠狠撞在一起,人喊馬嘶,刀光劍影,一時間殺得難解難分。

  驃騎騎兵裝備自然是更精良,不過曹軍顯然也是精選,且憑借地利和一股決死之氣,竟堪堪擋住了驃騎騎兵的沖擊。

  姜冏再次組織了手雷戰術,但是效果并不佳。

  一方面是黑火藥的手雷威力不像是后世防御性手雷那么強悍,另外一方面是曹軍已經較為適應驃騎軍的手雷戰術了,有個別曹軍兵卒手腳麻利的甚至可以撿了手雷丟回來…

  取巧不成,便是只能采用最為基礎的辦法。

  肉搏。

  正面之處,姜冏指揮人馬穩住陣腳后,再次發起了強攻。

  驃騎軍士卒悍勇,甲胄精良,一波波沖擊曹軍防線。

  但荀彧布置的陣型極有韌性,前排刀盾手死死頂住,后排長槍如林攢刺,兩翼弓弩不斷拋射支援,更有預備隊隨著戎車填補缺口。

  驃騎軍數次突破前沿,都被及時的反擊打了回來。

  戰局陷入了僵持。

  姜冏空有騎兵優勢,但是在地形不利的情況下,卻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裹著棉花的鐵板上,力量被層層化解,難以取得決定性突破。

  荀彧用兵,并不追求奇詭,而是將正兵用到極致,陣型轉換,兵力調配,遠程近戰配合,無不顯示出高超的指揮功底和縝密的算計。而韓浩的勇猛則確保了側翼不失,甚至偶爾還能發起小規模反沖,讓姜冏不敢全部將所有兵力都投入正面戰場強攻。

  夕陽西下,三岔口戰場橫尸遍地,鮮血染紅了凍土,卻依然勝負未分。

  驃騎軍未能擊穿曹軍陣地,曹軍也無力擊退驃騎軍。姜冏不得不下令收兵,后退五里扎營。

  在營地之中,姜冏鋪開地圖,就著燭光,開始苦苦思索破敵之策。

  強攻損失太大,迂回?

  地形受限…

  而且迂回耗費時日!

  若是就這樣被拖在這里,豈不正好中了曹軍下懷?

  三岔口的僵持持續到了第二日午后。

  姜冏嘗試了數次變陣進攻,甚至親自率精銳突擊曹軍陣地結合部,但都被荀彧冷靜的指揮和韓浩及時的側翼反撲所化解。

  戰事慘烈,雙方傷亡都在增加,就在姜冏咬牙準備投入更多預備隊,不惜代價發動總攻之時,戰場態勢陡然生變!

  東南方向,原本平靜的地平線上,毫無征兆地騰起了大股煙塵!

  緊接著,尖銳的驃騎軍進攻號角破空傳來,一支打著朱字旗號的驃騎軍騎兵,如同天降神兵,從三岔口的另外一條路上猛然殺來,直撲曹軍陣地相對薄弱的右翼!

  是朱靈!

  他奉了驃騎大將軍的命令,率領本部騎兵,趕到了戰場!

  這一下便是徹底打破了戰場的平衡…

  曹軍連日苦戰,士氣本就不及姜冏,全賴荀彧妙手布陣和韓浩奮勇廝殺,才勉強維持防線。

  為了頂住姜冏正面的強大壓力,幾乎所有可用的兵力都被調動到了前沿和左翼。對于側翼的警戒和預備隊已然空虛。

  朱靈這支銳氣正盛的騎兵,選擇的切入角度,正是曹軍防御鏈條上脆弱的一環!

  荀彧見得此狀,便是心中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不要慌!荀彧強迫自己冷靜,韓將軍!速分一部兵馬,轉向右翼,務必擋住那支騎兵!正面收縮防線,向中軍靠攏!

  韓浩得令,立刻抽調兵力,試圖堵截朱靈。

  而另外一邊的姜冏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見曹軍陣腳松動,姜冏立刻下令猛攻,全軍壓上!曹軍已亂!破敵就在此時!

  前有姜冏趁勢發起的狂濤怒浪般的總攻,后有朱靈鋒利如刀的騎兵側翼切入,曹軍頓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荀彧縱然智計超群,此刻也難為無米之炊。

  他竭力調動,試圖重新構筑防線,但曹軍部隊在兩面夾擊的高強度壓力下,已經不可避免的開始出現混亂。

  關鍵是即便荀彧韓浩統領的是曹軍的精銳部隊,但是經過連續多日的高強度行軍、設伏、鏖戰,精神與肉體早已透支。

  如今應對姜冏,還算是依靠著荀彧的威望指揮和防御工事在支撐,如今驟然遭遇來自朱靈在側翼的猛烈襲擊,那種陷入重圍、會被殲滅的恐懼心態,就漸漸的被放大和蔓延。

  先是后軍被朱靈騎兵沖垮的部分士卒開始潰逃。

  緊接著,側翼和正面臨近突破點的部隊也受到了影響。

  軍官的呵斥和斬殺逐漸失去效力,整個曹軍陣型如同被洪水浸泡的堤壩,從多個點開始崩解、潰散。

  荀彧站在戎車上,望著四面八方涌來的驃騎軍,以及己方越來越難以控制的潰勢,臉色蒼白。

  他知道,大勢已去。

  繼續停留,唯有全軍覆沒。

  令君!事不可為!速退!韓浩渾身浴血,從亂軍中沖到戎車前,急聲道,末將愿率死士斷后,掩護令君撤往伊闕關!

  荀彧看著這位雖然不姓曹,但是始終忠誠勇毅如一的將領,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和無奈。

  荀彧也似乎從韓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過此時此刻,荀彧也必須做出取舍。

  荀彧一把抓住韓浩的手臂,壓低聲音急促道:元嗣,不必死戰!盡可能拖延即可!我已命人在撤退險要處埋設部分火藥,這是大致位置圖!

  荀彧將一個小皮囊塞給韓浩,尋機點燃,或可阻敵追兵!記住,保重自身,伺機脫身!

  末將明白!韓浩重重點頭,將皮囊揣入懷中,轉身吼道,不怕死的,跟我來!掩護令君撤退!

  韓浩聚集起身邊尚能指揮的數百名最忠勇敢戰的士卒,大多是他們的親兵部曲,迅速占據了一處通往伊闕關必經之路上的狹窄路口和旁邊的一座小土山,構建起簡陋的阻擊陣地。而荀彧則在剩余尚存建制的部隊護衛下,向著伊闕關方向急速退去。

  姜冏和朱靈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擊潰當面之敵后,兩部迅速合流,對韓浩的斷后部隊展開了猛攻。

  韓浩身先士卒,死戰不退,利用地形給追兵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激戰至黃昏,驃騎軍的攻勢也稍緩。

  韓浩這才有空取出皮囊查看,結果剛摸出來,便是心中一涼!

  倒不是荀彧害他,而是在作戰之時,不知道什么時候皮囊被損壞破裂了,進了血。在皮囊中的紙張自然是被血液暈染,導致部分筆墨混雜,看不清楚了!

  可是無論如何,此地不能再待了!

  韓浩無奈之下,只能根據勉強看得清的線路往后撤…

  韓浩一動,便是勾來了姜冏和朱靈的追殺。

  姜冏和朱靈現在合兵一處,之前特意放緩了攻勢,就是為了這一刻!

  朱靈帶來了驃騎大將軍的軍令,最好是能抓一個曹軍的高級將領,查探出曹操的真實動向。

  一般普通曹軍兵卒,因為層面較低,并且關鍵是曹軍之中絕大多數的兵卒既不識字,也不識數,就算是抓了活口,也很難辨別其描繪的多,很多,很大很多等貧瘠詞匯之下的具體情況。

  因此擊潰,包圍,抓捕曹軍中高層軍校將領,就成為了朱靈前來的次要任務之一。

  韓浩根據染血污濁的皮囊血計一路往后撤,不知道運氣好還是不好,還真找到了一處荀彧撤退之前預埋的火藥,在驃騎追兵臨近的時候點燃了!

  火光閃爍,土石飛濺。

  追得最近的五六名驃騎騎兵,被火光沙土吞噬。

  但是因為火藥量有限,實際造成的殺傷不大,只是成功地制造了驃騎追兵的混亂,以及短暫的停滯,讓驃騎軍誤以為曹軍仍有埋伏或詭異手段,停下腳步進行警戒和搜索。

  韓浩利用這寶貴的喘息之機,率領殘部連夜向伊闕關方向,按照染血的圖紙進行撤離。

  但是很遺憾,韓浩找的第二處的火藥點,卻找錯了…

  至次日午后,韓浩及其殘部最終被驃騎軍徹底咬住,圍困在伊闕關外約十里處一座被稱為牙山的石頭山上。

  牙山就像是兩個巨大的門牙,矗立在土塬上。

  因為頂部大體是平的,才被叫做牙山,如果是尖的話,說不得就是另外的名稱了…

  牙山其實不高,但陡峭,植被稀疏,易守難攻,卻也…

  易被圍死。

  山上,凜冽的北風中發出嗚嗚的尖嘯,如同孤狼在瀕死嗥叫。

  等韓浩發現他走錯地頭,尋找了半天都沒有發現有埋藏火藥的時候,再想要撤,已經晚了。

  倒不是韓浩愚鈍,而是如果真有火藥埋藏,也就同樣的有預先準備好的補給品!

  可是現在…

  山下驃騎軍的旗幟漫山遍野,姜冏和朱靈的部隊已經完成了合圍。

  號角和銅哨此起彼伏響起,如同死神的召喚。

  韓浩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艱難,宛如破敗的風箱。

  他很累了。

  身上的鐵甲早已破損不堪,布滿刀槍劃痕和干涸的血污,左肩一處深刻的箭創還在隱隱滲血,被粗暴撕下的戰袍布條緊緊捆扎著。

  手中那桿跟隨他多年的長刀,刀尖已然崩缺,桿身沾滿粘稠的暗紅。

  在韓浩身邊,只剩下不足百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部曲私兵。

  他們同樣人人帶傷,甲胄殘破。

  山腳下,驃騎軍黑壓壓的陣線,如同逐漸收緊的鋼鐵絞索,正在往韓浩和眾人的脖頸上套…

  山上曹將聽好了!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有人在山下高聲呼喝。

  韓浩笑了笑,看著身邊的部曲私兵,想活命的…可以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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