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執事天兵的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驗氣區域卻顯得格外清晰,于是頓時引來了周圍不少考生和陪同者的側目。
“唔?”
“怪哉!”
“竟還有人通不過?”
“她誰家的?”
“不清楚…”
“她可是今日這考場第一個被退檔的?”
“應該是。”
“可惜了啊,模樣倒是挺周正,不知是誰家的。”
然后沒說的,那些還沒有通過驗氣的考生們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安妮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與不解。
然后理所當然的,她非但沒有依言離開陣法并灰溜溜出去,反而是上前半步,仰起小臉,用林黛玉那種帶著江南軟糯口音的嗓音去急切地問道:
“這位天兵大叔為何不合格?”
“仙舉擢英試的章程告示上,并未寫明必須達到何種修為境界方可參加文試啊?”
“上邊只是說:‘有志于仙道、通曉經典者皆可一試’?”
是的,安妮可是事先做過功課的,知道具體的章程和規定要不然她也不會直接摹擬林黛玉的那練氣二層的實力了。
然而,那天兵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安妮這種較真的考生,所以他并未動怒只是耐著性子,用略帶著勸誡的口吻解釋道:
“小姑娘,章程上雖無明文規定,但這是歷年慣例!”
“擢英試分文武兩道,文試即便僥幸通過,以你這般低下的修為,如何應對后續的武試?”
“不過是白白耗費報名靈石,空惹一場笑話罷了。”
“聽我一句勸,現在退去,報名費用尚可退還大半,回去好生修煉幾年,待境界穩固了再來不遲?”
他見安妮衣著不俗,氣質文雅,只當是哪家不懂事的大小姐偷跑出來體驗仙舉,故而語氣還算緩和。
“不要!”
然而,安妮卻把頭一撇,小臉一繃并倔強道:
“人家才不缺那點靈石,人家就是要考試!”
“既無明文規定,憑什么不讓人家考?若都按‘慣例’,憑什么剛剛那些比人家還小,實力也更弱的家伙們,他們又為何能進去?”
說著,安妮直接指了指前邊的那個大殿,因為剛剛她可是發現了的,那些明顯年齡比她幻化的‘林黛玉’更小且實力也差不多的家伙都通過并進入那個大殿內備考去了。
而她這番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還帶著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味,讓那天兵一時語塞。
見狀,周圍一些正在排隊的考生也紛紛投來贊同或看熱鬧的目光,甚至有些還小聲討論了起來。
“你——”
那天兵見自己竟被一個小姑娘當眾駁了面子,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要知道,之前的那些人之所以能通過,那是上邊打了招呼的,他敢不放行?
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后面排隊的隊伍還長,他可不想在此多做糾纏以免誤了時辰,到時候可是重罪!
“來人!”
“叉出去!”
所以,他臉色當即便沉了下來,也不再多言,只是對不遠處的一隊天兵揮手并使了個眼色。
他話音剛落,立刻有兩名同樣身著銀甲、手持制式長戟的守衛天兵大跨步上前,然后還一左一右站在了化作林黛玉模樣的安妮兩邊,就準備將某個尋釁滋事兼胡攪蠻纏的安妮給‘請’出去。
見狀,眼看那兩只覆蓋著金屬護手的大手就要觸及自己的肩膀,安妮頓時惱了,就打算不管不顧出手。
“且慢!”
萬幸,就在這時,一聲清朗中帶著一絲絲威嚴的喝止聲從不遠處的偏廳內傳來,讓安妮和那兩個天兵齊齊停了下來。
待在場的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深藍色云紋仙官常服、頭戴烏紗幞頭、面容清癯、三綹白色長髯飄灑胸前的中年修士,正負手踱步而來。
對方眼神銳利,氣度沉穩,周身隱有金丹初期的靈壓繚繞,顯然就正是負責此處考場巡查監管的仙舉巡考使。
“參見巡考大人!”
“參見巡考大人!”
“參見巡考大人!!”
見到巡考使到來,那名執事天兵和另外兩名準備動手的守衛天兵立刻停手并躬身行禮。
“唔…”
那巡考使微微頷首,目光先是在安妮(林黛玉)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當見她雖衣著素雅,但料子卻是上等的‘天蠶云錦’,款式和裁剪也非尋常人家能有,尤其那通身的書卷氣與眉目間的靈秀,更非普通寒門修士可比后,他心中瞬間便有了幾分計較。
隨后,他這才轉向執事天兵,語氣平和地問道:
“此處因何喧嘩?”
而那執事天兵也不敢怠慢,連忙將方才情況,包括安妮(林黛玉)的修為、他的勸阻、以及安妮(林黛玉)的反駁就那么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末了他才又趕緊補充道:
“大人…”
“此女修為著實過低,即便放入,于武試也無益,且易引起其他考生非議,故而卑職才…”
然而那巡考使聽完,卻不置可否。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邊緣鐫刻著繁復符文的青銅古鏡,正是那種天庭官署和執法天兵們常用的兼具身份核查、記錄影像、感應靈氣等等多種功能的照身鏡。
結賬的,他對著安妮幻化的林黛玉并緩緩注入一絲靈力,激活了那小銅鏡。
嗡ing——!
很快,鏡面便如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即投射出一片柔和的光幕,光幕上迅速閃過一系列的信息,包括了林黛玉的姓名、年齡、籍貫、親屬關系、簡要履歷等等檔案。
雖然因權限所限,部分信息可能經過修飾或是簡化,但核心的某些內容已然呈現。
霎時間,那巡考使的目光便在‘籍貫、親屬’等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隨即他收起銅鏡,并未多看那執事天兵一眼,只是淡淡道:
“既已驗明身份,無有冒替之嫌,便放她過去吧。”
“莫要耽擱了后續考生。”
“否則,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啊?”
“這…”
聞言,那執事天兵一愣,顯然沒想到巡考使會如此輕易地推翻他的決定,所以他不由有些遲疑。
“大人,她的修為…”
“哼!”
“修為如何,是她自己的事。”
巡考使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條律例,‘擢英試’章程,可曾明載‘非練氣后期不得入文試考場’?”
“這倒是不曾!”
“既不曾,那本官只知,她符合報名資格,身份無誤,便有權入場應試。”
“至于武試能否通過,那是后話,非我等職責所在。”
“放行!”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的。
“是!”
執事天兵見上司如此表態,哪還敢多言,連忙躬身應道:
“卑職遵命!”
隨即他讓那兩個守衛天兵回去,接著對安妮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位考生!”
“請入考場,按指引前往相應號舍準備。”
見狀,安妮心下雖然仍舊有些懊惱,但鑒于自己現在是自己的弟子‘林黛玉’,所以她面上卻仍勉強維持著黛玉式的矜持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并對著巡考使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然后細聲細氣道:
“多謝大人。”
然后,她才提著裙擺,邁著看似從容實則輕快的步子,穿過驗氣區,迫不及待地向著考場內部走去。
待到安妮(林黛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通往號舍的階梯處,那名執事天兵才趕緊湊到尚未離開的那名巡考使身邊,然后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疑惑與后怕地問道:
“大人…”
“方才,卑職是不是差點…”
“惹了麻煩?”
“那個小姑娘,究竟是何來歷?”
“卑職權限低微,照身鏡上許多信息都看不真切,不知…”
他此刻回想起來,巡考使方才看鏡時表情的細微變化,所以料定那個小女孩的身份絕對不是那么簡單。
“哼!”
巡考使瞥了他一眼,捻了捻長須,聲音也壓低了幾分,但卻帶著一絲提點之意:
“你倒是機靈,知道問一句。”
“也罷!”
“告訴你也無妨,好教你日后行事多個心眼。”
他頓了頓,看了看左右,然后才緩緩道:
“那女娃籍貫檔案上,寫著的可是‘榮國仙府’!”
“其父,乃是現任江南道巡鹽仙史,正四品仙官,林如海。”
“其外祖家,便是這神都的榮國府,其母雖逝,但其二舅賈政,如今在工部任職,既是勛貴世家,亦是仙班中人。”
“你說,這般出身,她想來體驗一下考場,積累些許經驗,咱們是攔,還是不攔?”
那執事天兵聞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隨后他連忙正色道:
“不攔!”
“當然不能攔!”
“是卑職眼拙,差點誤了事!”
“這等世家千金,莫說是練氣二層,便是引氣入體都未完成,只要章程上沒明令禁止,她想考,咱們也得行個方便啊!”
“多謝大人提點!”
“卑職日后行事定當更加仔細!”
此時,他心中顯然是一陣后怕,若剛剛真的將那位‘林小姐’給強行叉了出去,日后若是被榮國府或林仙史知道,哪怕對方不予追究,自己也難免在上級心中留下個‘不識時務、莽撞行事’的印象,于前程大為不利!
“唔…孺子可教!”
巡考使見他明白了利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好。”
“在這神都當差尤其是這等涉及仙舉、牽扯各方勢力的所在,你那對招子需得放亮些,拿不準的,多請示,少自作主張,免得給自己、也給本官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完,他也不再多言,整了整官袍,負手踱步,繼續回他偏殿喝茶…哦不對,是巡查去了。
“恭送大人!”
執事天兵躬身行禮,直到巡考使走遠,才直起身,長長舒了一口氣。
隨即他定了定神,重新板起面孔,對著后面等待的考生厲聲吼道:
“不準喧嘩!”
“下一個!”
“上前驗氣!”
就這樣,排隊的考生隊伍繼續緩慢移動,仿佛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一樣。
就只有那個執事的天兵偶爾會將目光投向剛剛那個林姓考生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記下了剛剛那巡考使說給他的那些相關信息。
畢竟,那可是現任江南道巡鹽仙史,正四品仙官林如海的女兒,同時還是榮國府的嫡親外甥女,那樣身份的人,可不是他能得罪的,要是下午以及往后的試遇到,他可絕對不能再刁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