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龍雀破陣曲的鼓聲再次響起的時候,沙克心中那種幾乎要讓人癲狂的恐懼感才勉強回到了可承受的程度。
沒辦法,他畢竟不是張伯路海盜團的成員,根本無法得到多少龍雀破陣曲的正向饋贈。
反倒是巴尼古拉此時艱難地爬起了身來,滿眼俱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它知道自己扛不住失去了意識,但…但這段時間發生了什么事情?
可此時沒有人與它細說,張伯路也只是朝著它略微地點了點頭。
巴尼古拉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精神的不適,本能地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你當初是殺了拉萊耶之主全家還是搶了它老婆…它為什么那么憎恨你?!”黃金沙克才恢復了一些,就已經禁不住破口大罵。
他感覺自己是被這個可疑的家伙給殃及了。
“…哪有那么夸張。”只見雷藏此時訕訕一笑,“再說,以舊日支配者的模樣,就算拉萊耶之主有妻子什么的,我也下不去那個嘴啊?也就…也就,多做了幾次實驗而已!魔造嘛,總不能一次性成功的,肯定是需要不斷地嘗試…”
雷藏的聲音越來越小。
黃金沙克看著雷藏的眼神瞬間就紅溫了,腦補了一段拉萊耶之主當初遭受過慘無人道的折磨之后。
“雷藏先生,你說這座迷宮已經是完成狀態了?”張伯路冷不丁道:“這座迷宮激活之后,有什么用的能力?”
按照雷藏的說法,這座迷宮理論上能夠達到超神器的品質…他手中的龍雀大環雖然也能在刀類的虛空神器之中拍得上號,但超神器的話,不得不讓他重視起來。
雷藏沉吟道:“主要是放大拉萊耶之主自身的種族特性,另外就是噩夢造物…因為我發現,拉萊耶之主的特性,與夢魘一族的特性意外地很契合,因此制造迷宮的時候,運用了大量的夢囈之語的力量。”
“噩夢造物?”張伯路眉頭一皺,似乎想到了什么。
雷藏點點,有些頭皮發麻地道:“大概就是,能夠窺視靈魂最深處之中所恐懼之物,然后投射到現實之中…而被投射之物,只要在這座迷宮之中,就是真實的存在。”
張伯路沉吟道:“越是恐懼什么,就越是會看見什么?”
黃金沙克頓時皺了皺眉頭,旋即冷笑了一聲,“我還以為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就這?投射心中恐懼之物?所謂內心深處的恐懼,不過是自身弱小時候的無力感而已…那種所謂的恐懼之物,早就被老子殺死了!就算它再次出現在老子面前,也只會被更加輕易的殺死!”
恐懼的東西,黃金沙克有過,那是他作為虛空萌豚時候所碰到過的一頭可怕的虛空元魔,他經歷了九死一生,最后才勉強憑借著運氣將之擊殺…事后每每想起,都會有種心悸之感!
但是黃金沙克自信,若是讓再次碰到那頭虛空元魔,抬手間就能夠將之斬滅——畢竟,他已經比曾經的自己要強大得太多太多!
“哪有這么簡單?”雷藏搖搖頭:“真要只是你說的,我雷藏也不好意思造出來,我所設計出來的噩夢造物,除了投射人心中最恐懼之物的同時,也會讓你的一切拉回到了當初面對這種恐懼時候的狀態,包括你的認知,力量…甚至是記憶,也會慢慢地回到當時的狀態!而且,還有拉萊耶之主本身能力的放大,投射出來的恐懼之物,只會比你經歷過的還要強大十倍!”
看著雷藏說得煞有介事的模樣,黃金沙克頓時心中打了個咯噔。
當初那頭可怕的元魔要是強大十倍…這會兒哪還有他這個新銳進取的大海盜的事,怕不是早就成為了元魔的排泄物了。
“沒有極限嗎?”張伯路突然問道。
“理論上沒有的。”雷藏苦笑道:“我設計的金色噩夢迷宮,是擁有成長屬性的…雖然用的只是拉萊耶之主的一部分身軀,不過迷宮本身就補全了它的殘缺了,說是造出來的神器,倒不如說是某種虛空神器生物,它會不斷地進化!”
張伯路狐疑地看了雷藏一眼,“你真的只是上個時代的一個普通的魔造師?”
“是介于頂級與一流之間…”雷藏瞬間糾正——他似乎很在意這個?
張伯路不禁搖搖頭,魔造師他知道,不過這種職業在虛空四大側之中都很難遇見,要請動魔造師出手,都是死貴死貴的——但他也沒有聽說過,有魔造師能夠創造出超神器級別的。
難道說,上個時代的工藝更加先進?
即便如此,上個時代還是躲不過至暗命運…
“雷藏…”
“雷藏…”
但那四面八方傳來的尖銳的呼叫之聲,卻從未停頓,甚至到了龍雀破陣曲的鼓聲似乎也已經壓制不住的程度!
張伯路瞬間臉色一凝。
“王…你聽,這聲音是不是變了?怎么聽著,像是變成了女人的聲音?”黃金沙克忽然一驚。
只見雷藏此時整個如同觸電了似的,渾身上下突然變得僵硬了起來,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是那種,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的顫抖…打從內心的恐懼,本能反應的恐懼。
“雷藏…”
四周傳來的聲音,已經徹底變成了女性的聲音…有點低迷的沙啞感,甚至是很好聽的煙嗓!
“有人哦!”白芷小妹妹此時眨了眨大眼睛,發出了好奇之音,“雷藏先生,你身后有人哦!”
聞言,雷藏瞬間劇震了一下,脖子如同生銹的齒輪般,一點點地轉動。
只見雷藏的身后,出現了一名身高足有八尺,極其豐腴,體態妖嬈,但左邊眼睛之中卻長出了一朵綻放黑色大麗花的美艷女性。
另外,這名女性的雙手也十分的駭人…并非修長的手指,而是十柄不同顏色的利刃!
“雷藏,好久不見啊。”八尺高的花眼女人此時臉上劃出了一線嘲弄似的弧度。
只聽見雷藏此時顫聲道:“希…希…希諾涅老、老師…”
“真的是好久不見吶,我的弟子…”八尺女性…希諾涅此時瞇起了眼睛,走著貓步,緩緩而來,很快就直接走到了雷藏的面前。
雷藏竟是完全不敢動彈。
希諾涅此時手掌緩緩抬起,一根根的利刃輕輕地刮在了雷藏的臉頰之上…這個女人妖媚道:“雷藏,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老師我,還真是很想念你這張臉呢。”
雷藏喃喃自語似的,“我就知道,金色噩夢迷宮如果作用在我身上,一定會將你投射出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雷藏,回到我的身邊吧。”希諾涅輕聲說道,利刃摩挲在雷藏的臉頰之上,竟是已經劃出了一道細膩的傷口。
鮮血,化作斷斷續續的點線,自劃痕之中冒出。
“…不!!”只見雷藏此時沉聲一喝,猛然將希諾涅的手掌拍開,“你休想繼續操控我…我,我已經不是當初…”
“這是你創造出來的金色噩夢迷宮哦?”希諾涅依然保持著那種輕佻的態度,“你應該最清楚,無論你怎么反抗,都徒勞無功,反而是你越是反抗,越會成為迷宮自身的養分…還真是出色呢,竟然能創造出這樣奇妙的魔造之物,不愧是我最愛的弟子。”
雷藏一咬牙,揮手之間,便憑空出現了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筆直地在希諾涅的頭頂之上砸落!
然而,希諾涅只是隨意地揮動手中的一根利刃,就已經將這根黑色柱子直接撕開!
“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
希諾涅輕笑了聲,手指利刃伸出,輕輕一劃而出…剎那間,雷藏的身上,便已經出現了上百道的劃傷!
每一道的傷痕,都血流泉涌!
這一刻,雷藏仿佛喪失了所有的勇氣似的,整個人都顯得脆弱無比…他雙手抱著腦袋,便直接跪倒在地上,瑟瑟發抖。
希諾涅笑瞇瞇地再次走向了他,那張開了五根利刃手指,緩緩地往雷藏的腦袋抓去。
就在這時候,一道寒光閃過!
龍雀大環!
海盜之王出手了,而且出手就是凌厲的斬擊!
希諾涅眉頭一皺,五根利刃手指直接往寒光一擋,便已經將龍雀大環直接絞主!
張伯路卻一擊便退后,抽身離開的瞬間甚至反手將雷藏給直接擄走…希諾涅不禁皺了皺眉頭,打量著張伯路等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就是你最恐懼的人…你的老師?”
回到己方陣營,看著快要自閉似的魔造師雷藏,張伯路不禁沉吟道:“既然是你的傳道者,你為什么如此害怕她?”
“你…你不懂…”雷藏顫聲道:“我…我也不想說…你們快走吧,我是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了…你們,還有機會!趕緊跑…跑啊!!”
“你的老師,很厲害?”
雷藏臉色蒼白道:“老師…老師是我的時代之中,最頂級的魔造師之一…被譽為極夜無光之魔女…你們,你們再不走,很快就會體會到她的可怕…”
“哈哈哈哈哈!!!”張伯路猛然放聲狂笑,“能夠與上個時代的高手過招,是老夫的榮幸,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老夫豈會錯過!龍雀破陣曲,列陣!!”
黃金大鼓此時驟然齊聲響起,一個個的敲鼓人,瞬間化作了肌肉壯漢,全力擂打!
面對著戰意高漲的海盜之王,希諾涅卻只是好整以暇地站著,甚至捋了捋身前的劉海,一副不將張伯路看在眼中的模樣。
這更加激起了海盜之王的戰意,龍雀破陣曲的鼓聲也變得越發的高亢…甚至,已經從單純的鼓聲,變成了擁有了旋律。
只聽見希諾涅淡淡道:“這種神術挺有趣的…我可以與你一戰,不過等你戰勝了你自己的恐懼再說吧。”
仿佛是為了驗證希諾涅的話,剎那間,海盜之王的四周,便出現了一道道灰蒙蒙的蒼白身影…就像是幽魂一般!
但感覺不出來有多強,就很普通的幽魂!
“老夫的恐懼?”張伯路目光微凝,沉聲道:“吾等追逐原初者,無畏無懼!若有!老夫自當一刀斬之!”
刀光暴起,張伯路直接揮向了身邊的一道蒼白幽魂之影!
但剎那間,那被龍雀大環刀光所鎖定的幽魂之影,竟是猛然變得清晰起來…竟然化作了一名十一二歲模樣,穿著粗衣麻布,赤腳,渾身臟兮兮,手中還拿著一個發黑饅頭,神色驚恐的小小少年!
龍雀大環即將落下,即將要將小小少年撕開的瞬間,卻被張伯路硬生生地穩住!
“子楚…”
“張、張爺爺,是你嗎?”小小的少年此時怯弱道:“張、張爺爺,你看見我阿爸了嗎?為什么他還沒有回來?朝廷的官兵打退了嗎…張爺爺,我啊爸呢?聽說糧食好像不夠了,張爺爺,我這里還有這個吃的…你幫我拿給我阿爸好不好?我怕他肚子餓了…”
“子楚…不是,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張伯路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茫然地環視四周。
一道道的幽魂之影,此時逐漸變得清晰可見。
有握住拐杖的老人,有懷抱著嬰兒的農夫,有斷腿卻身披著藤甲的憔悴戰士,更有緊握住雙手默默看來的老夫老妻…
“張爺,我們能守住嗎?”
——老夫…不知道…
“張爺,告訴我,我家男人是不是已經…孩子別哭,別哭…”
——老夫…
“老大,我還能再戰!讓我上去,殺一個賺了,殺兩個更賺!!我只是斷腿,我還有手,還有牙齒!!”
——不行…
“張大人…告訴我,我們的孩子,他…他有勇敢殺敵嗎?”
——老夫…
它們…看著。
——看著我。
“老夫…”張伯路喃喃自語,手中的龍雀大環忽然垂落下來,就連龍雀破陣曲的鼓聲,也漸漸變弱。
那年冬,大雪,朝廷發兵剿寇,他兵敗如山倒,一路退守海島…彈盡,糧絕。
伴隨著那古老的記憶的煥發,張伯路身上的氣息也在瘋狂地跌落,轉眼間就已經跌落到了晨星階段…然后是晨星之下!
不過瞬間,張伯路的身影竟是佝僂了些,甚至多出了幾分的蒼涼之意。
龍雀破陣曲…消失!
龍雀大環,刀光徹底熄滅,又變回了最初那銹跡斑斑的砍柴刀模樣,自張伯路的手中滑落,咣當一聲躺在了地上。
雷藏此時抱著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嘴唇哆嗦不知道在給自己說著什么。
海盜之王張伯路正茫然地站著一動不動,身邊越來越多的幽魂之影纏繞!
見狀,黃金沙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他一咬牙,便悄無聲息地后退著——老子不玩了!
海盜的浪漫是掠奪與寶藏…但浪漫之上,還有自由與性命!
轉身間,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卻猛然在黃金沙克的背后傳來…還有一道響亮的皮鞭抽打的聲音!
以他晨星不朽強者的實力,竟是挨了這一皮鞭之后,直接就狼狽地摔落在了地上!
被鞭打的瞬間,黃金沙克的瞳孔猛然瘋狂地收縮了一下…他所恐懼的,他內心深處最為恐懼的…
并不是那頭讓他九死一生,無比狼狽,時常想起還會心有余悸的虛空元魔。
而是…
只見一名手持著馬鞭,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然而笑容卻略帶詭異…甚至邪惡,十八九歲模樣大的華服少女,此時正緩緩地朝著沙克走來。
“沙克,我們今天玩什么?還是玩海盜游戲吧!”
“少、少爺…”
啪——!!
馬鞭狠狠地抽打在了沙克的臉頰之上,瞬間印出了一道血紅色的印記…只見黃金沙克本能似的抱著頭,直接蜷縮在了地上。
全然忘記了自己是一名銳意進取的虛空大海盜。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求求你…糜奇少爺…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