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識新結束了拍照的工作,回到椰林照相館洗印照片,一直忙到下午才結束工作。雖說腰酸背痛,但是想著兩天后就是月中了,他又可以和何、郭兩位姑娘結伴出游,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連做事的時候都面露微笑。讓黃元老看了就暗中不爽。
兩周一次的月中假日,太陽還未完全爬上樹梢,陳識新便已在臨高城鐵百仞站的入口處踱步等候。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細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卡其色長褲,頭發也仔細梳過,還抹了點發油——這習慣是從特里尼那里學來的,據說是“藝術工作者總得有點體面”。
他手里拎著一只藤編的小食盒,里面是昨夜特意去“南國”買的幾樣精致茶點:玫瑰豆沙酥、椰蓉糯米糍…還有新出的蜂蜜桂花芡實糕。他知道何曉月愛吃甜,郭熙兒偏好軟糯,這芡實糕清甜不膩,又有嚼勁,應是兩人都會喜歡。
遠遠地,兩個窈窕身影并肩走來。何曉月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的改良襦裙,裙擺只到腳踝,露出白襪和一雙淺口布鞋,顯得清爽又利落;郭熙兒卻是純澳洲式的打扮,鵝黃色的襯衣,米白色及踝A字褶裙,系帶在腰間扎成蝴蝶結,活潑得像只初春的黃鸝。陽光落在她們年輕的臉上,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明亮了幾分。
“等久了吧?”何曉月先開口,眼波流轉間帶著笑意。郭熙兒則直接湊過來看食盒:“帶了什么好吃的?快讓我看看!”
陳識新將食盒遞過去,心跳不由快了幾拍。同時面對兩人時,他總是有種隱秘的、帶著負罪感的愉悅。約何曉月?她聰慧敏銳,聊起設計、繪畫總能讓他靈感迸發;約郭熙兒?她天真爛漫,毫無心機的笑聲能掃凈一切陰霾。可若只約其一,另一個會不會失落?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愿傷了誰的心,還是私心里貪戀這份被兩位出色女子環繞的愜意。
“我們也帶了東西哦。”郭熙兒背著一個時興的藤編雙肩小包,樣式別致,上面還系著條水紅的絲巾,隨著她的腳步一蕩一蕩,“識新你看!我帶了‘渴嘞’,還有這個!”她另一只手拿著個用軟布包著的方正小匣子,神秘兮兮,“一會兒給你們聽個好東西!”
何曉月則拎著一個素雅的棉布提袋,聞言對陳識新微微一笑,解釋道:“熙兒弄來了個小八音盒。”卻沒說她帶了什么,可是口袋里鼓鼓囊囊,似乎也有不少物件。
“一會我們去哪里玩?”
“今天去南寶新辟的沁芳公園如何?”他提議道,“聽說移栽了不少異域花木,景致別致,人也少,比東門市這一帶要清靜些。”
“好呀!”郭熙兒雀躍道,“百仞、博鋪這一帶都走遍了,正好換個新鮮的地方!”何曉月也含笑點頭,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陳識新微微發紅的耳根。
三人一起上了去南寶的通勤火車。休息日的一早,原本塞滿了人的車廂里卻空空蕩蕩。只有陽光和風吹拂著車廂。一路說說笑笑,時間過得飛快,不到半小時就到了南寶車站。出車站沿著道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公園門口。這沁芳公園其實就是文瀾河上游的一段,從丘陵間蜿蜒而過的山谷,略具山水之色,民政部門最近在這里開辟了一個公園,給南寶鎮周圍的居民提供一個游賞休息的地方。
公園里人不多,很是幽靜。他們沿著河畔亂石堆上新鋪的架空木棧橋緩步而行。夏天的風帶著河水的濕潤和花草的清氣,道旁新栽的南洋杉投下細碎的影子。陳識新走在中間,時而側頭與何曉月討論幾句最近《臨高春天》上某幅插畫的構圖技法,時而又被郭熙兒拽著袖子,指認路邊一叢從未見過的紫色鳶尾。他的手臂偶爾會碰到她們的衣袖,傳來輕軟的觸感,心里便像被羽毛搔過,癢癢的,又有點慌,只好把話題往更安全的方向引。
“說起來,”他狀似隨意地提起,“昨天我去群藝處交材料,偶然聽到有人在議論…曲家那樁案子,判下來了。”
“啊!”郭熙兒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快說快說,素娘怎么樣了?吳師傅呢?”
何曉月雖沒出聲,腳步卻微微一頓,目光凝在陳識新臉上。
陳識新壓低了些聲音:“周…素娘判了流放,據說是去三亞的榆林港,由南洋公司調遣使用。吳師傅沒事,早放出來了,聽說已回了南沙。最出人意料的是曲家大娘子——”他頓了頓,見兩人都屏息聽著,才繼續道,“素娘在警局里豁出去了,竟當眾揭發那大娘子在明國時,行家法打死過一個侍妾;還命人暗中殺害過犯錯的丫鬟…”
“天哪!”郭熙兒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竟有這樣狠毒的事!”
“大戶人家里,不見天日的事情多了去了。”何曉月波瀾不驚。
“…這都是周素娘確切知道的,還有幾樁是她聽說的。天知道還有多少事!”
何曉月蹙起眉尖,聲音卻冷靜:“說是這么說,可這畢竟是往事,舊案也能追究?”
“問題就在這兒。”陳識新搖頭,“按元老院的新法,不溯及既往,明國時的罪過,只要沒在臨高犯案,原則上不究。曲家那位夏師爺厲害得很,抓住這點極力周旋。最后達成和解:曲家放棄對素娘‘殺人未遂’的一切追究,而檢察辦公室那邊,也以‘證據不足且屬前朝舊事’為由,撤銷了對曲家大娘子的指控。關了幾天也就放了。”
河畔一時靜默,只有流水潺潺。郭熙兒憤憤不平:“這…這太便宜那毒婦了!素娘卻要流放!”
何曉月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素娘她…一開始只是想找哥哥。”她的聲音里透著無奈,“千辛萬苦尋到一點線索,私下聯系,在那大娘子眼里,就成了私通…多半是百般凌虐,把人逼到絕處,才起了同歸于盡的心。可憐那值夜的女仆…”
陳識新注意到,何曉月說這些時,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裾,指節微微發白。他想起她提過自己母親也是妾室,心中了然,涌起一股想要安慰的沖動,手抬起一半,卻見郭熙兒已挽住了何曉月的胳膊。
“曉月姐,別難過了。”郭熙兒聲音軟軟的,“好歹素娘沒判死刑,流放…總有回來的一天。再說三亞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了,坐大客船三四天就到了。吳師傅知道真相了,他們兄妹…總算相認了,過個幾年自然就團聚了。”她頓了頓,又有點困惑地看向陳識新,“可是,曲家怎么就輕易放過素娘了?誤殺也是殺人呀。”她忽然眼睛一亮,沖著何曉月道:“莫非是上回托了沈姐姐…”
何曉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話給嚇了回去。郭熙兒雖然開口無遮攔,到底也不是傻子,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外人”面前說這些極其不妥。瞬間滿臉通紅,氣氛便有些尷尬。
陳識新只做沒聽到,裝作沉吟一番后才開口道:“我猜一是大娘子自己有把柄被掀了出來,雖法理上難究,但名聲總是壞了,若再鬧大了。這曲家老爺回來豈能輕饒?他家如今是大商戶,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曲家急于息事寧人。二是…”他壓低聲音,“或許元老院樂見其成。雖說放過了曲家,但是這些陰私泄露出來,大戶的‘禮法’顏面掃地,正好彰顯新法制的‘公正’與‘界限’。暗暗敲打所有曲家這樣的舊門戶。”
何曉月抬起眼,深深看了陳識新一眼。目光里頗有贊許還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復雜的情緒。陳識新心頭一熱,脫口而出:“曉月真是心細如發,熙兒也看得明白。”話一出口,又覺不妥,似乎偏袒了誰,忙補上一句,“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新舊交替之時尤甚。”
郭熙兒沒察覺他細微的慌亂,只是順著話頭感慨:“是啊,還是咱們現在好。能自己工作,交友,出來玩…”她說著,忽然沖陳識新粲然一笑,“還能認識你這樣有趣的朋友!”
那笑容毫無陰霾,亦無機心,純正明亮的如同陽光直照進人心里。陳識新一時怔住,耳根更熱了。何曉月卻已將目光移開,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輕輕拉了拉郭熙兒:“看,那的水榭好像沒人。”
話題就此揭過。水榭四周花木扶疏,流水潺潺,很是清幽。何曉月打開棉布手提袋,手腳利落地鋪開塊藍白底印花野餐布,從郭熙兒的背包里取出一個包裹嚴實的盒子,打開是套白釉彩繪花鳥澳式茶具和一個錫罐。
“我來泡茶,喝著解乏又解膩。”她說話不緊不慢,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將茶具一一擺好,又從便攜保溫壺里倒出開水來,滿滿的沏上一壺茶。郭熙兒說:“這可是上好的烏龍茶,是南海農場食品店的貨!外面沒有賣的…”
她說著迫不及待地拿出八音盒——一個精巧的琺瑯彩繪外殼小匣,上了發條,便叮叮咚咚地奏起一首改編過的輕快樂曲。陳識新聽出這是《友誼地久天長》。她又獻寶似地掏出用幾個“牡丹樓”外食紙盒和幾瓶黑色的“渴嘞”,還有幾包包裝精美的糖果:
“這是真正的松子糖哦。專門從蘇州府買來的呢!還有這個…”
陳識新打開食盒,將點心擺出,特意將那塊晶瑩微黃、嵌著桂花的芡實糕放在靠近何曉月的位置。三人圍坐,耳邊是簡單的樂曲和潺潺水聲,鼻尖縈繞著茶香、點心甜香以及草木清氣。他給何曉月遞了塊豆沙酥,又為郭熙兒按下汽水的彈珠蓋,看著她們一個優雅品茶,一個歡快暢飲,心頭的滿足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份和諧與愉悅是如此真實,讓他那份“做出選擇”的緊迫感,被眼前的溫馨沖淡了。貪戀這一刻的圓滿固然有些自私,可他又能如何割舍?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何曉月沉靜的側臉和郭熙兒飛揚的發絲上跳躍。陳識新低頭喝了口茶,那茶湯清冽回甘,如同此刻心境,明明通透,卻又帶著一絲無法言明的、甜蜜的負累。
賞花、品茶、吃點心。陳識新依舊周旋其間,給何曉月講解遠處一株佛肚竹的形態如何入畫,又幫郭熙兒把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后。他享受著這種被需要被喜愛的感覺,在這明媚的假日里,成了午后暖風里一縷難以捉摸的甜香。
只是在何曉月偶爾投來的、沉靜如水的目光中,他會忽然有一絲心慌,仿佛自己的那點小心思,早已被她看得通透。而郭熙兒全然信賴地挽住他胳膊,指著天邊一朵奇形怪狀的云問他像什么時,那心慌又會被另一種柔和明媚的情緒取代。
他們在公園里聊天,散步,度過了一整天美好的時光。
日頭西斜,回程路上,三人都有些倦意,話也少了。將兩位姑娘送到萬紫閣宿舍附近,道別時,陳識新再次邀請:“下回休息日,我們去居仁瀑布玩吧。聽說那里的景色更好。”
“好呀!”郭熙兒立刻應下。何曉月也微笑著點頭:“聽來不錯。”
看著她們并肩離去的背影,陳識新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歡樂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這美好的回憶卻已永留心中。此刻他想起了特里尼師傅經常吟詠的詩句:
(妙齡青春,終會消逝,誰愿享樂,莫要阻攔:明日之事無人知)
他抬頭望了望漸次亮起的街燈,輕輕吁了口氣。同時約兩個人,或許是不太好。但此刻,他只想讓這“不太好”的時刻,再延續得久一些。